山底村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挤在五台山脚下那片平滩上。
抬头是同一座山，喝的是同一股山泉，可人心这东西，藏在肚皮里，比山里的弯道还绕，比沟底的石头还凉。
我王柱这辈子，风光时，全村人都往我跟前凑；
落魄时，连条狗都懒得朝我摇尾巴。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这话不是书上写的，是我在山底村，一天一天活出来的。
先说说我本家的二叔，王满仓。
论辈分，他是我爹的亲弟弟，我得规规矩矩喊一声二叔。
可这人，心比针尖还小，眼比山猴还尖。
我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爹拉着我去他家借半袋玉米面。
我爹腰弯得快贴到地面，陪着笑，话都说不囫囵。
二叔坐在炕沿上，吧嗒着旱烟，眼皮都不抬：
“哥，不是我不借，你也知道，家里几口人张嘴等着吃，借你了，我们全家喝西北风？”
我娘站在一旁，抹着眼泪，拉着我就走。
那时候我小，可我记仇。
我记着他那扇紧闭的大门，记着他那副冷冰冰的脸，记着我爹转身时，肩膀抖得厉害。
后来我跑运输发了家，盖起了红砖大瓦房，买了摩托车，腰杆挺直了。
二叔第一个找上门。
手里拎着两个蔫了的苹果，一进门，笑得满脸褶子：
“柱啊，可算出息了，给咱王家光宗耀祖了！我早就看出来，你这孩子，打小就不一样，将来肯定能大事！”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年不肯借半袋玉米面的是他，现在上来攀亲戚的也是他。
我没戳破，只是递给他一纸烟，点着。
他受宠若惊，双手接着，凑到嘴边猛吸一口，夸：
“好烟，好烟啊！还是柱有本事！”
接下来，话就绕到正事上了。
他家儿子，我那堂弟，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三十好几还娶不上媳妇。
二叔腆着脸，跟我开口：
“柱，你看你现在生意这么大，带带你弟弟呗？让他跟着你跑运输，挣点钱，也好说个媳妇。”
我心一软。
都是本家，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
我答应了，让堂弟跟着我跑车，一个月开工资，管吃管住。
我想着，拉一把，也是拉自家人。
结果呢？
这人跟着我，嫌累嫌苦，开车偷懒，卸货耍滑，背地里还偷偷卖车上的油，拿车上的零件。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跟他计较。
直到后来我栽了跟头，垮了。
我还没上门去求他，风言风语先从他家传出来了。
二叔在村口大槐树下，跟一帮老头老太太嚼舌：
“我早就说过，那小子张狂，早晚得栽！穷子过惯了，突然有俩钱，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好了，倾家荡产，活该！”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蹲在窑洞门口抽烟。
烟呛进喉咙，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
不是疼，是寒心。
我拉过他儿子，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条活路。
我一倒，他第一个踩上来，往我脸上吐唾沫。
这就是山底村的亲戚。
再说说村里的支书，李建国。
这人，是村里的土皇帝，一手遮天。
我穷的时候，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
村里分救济粮、分扶贫款，轮到我家，永远是最后，甚至没有。
我去问，他背着手，斜着眼：
“王柱，年轻力壮的，有手有脚，不会自己挣？老想着占集体便宜？”
那时候我穷，没权没势，只能忍。
等我起来了，李建国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主动上门，递烟倒茶，一口一个柱兄弟：
“柱啊，你是咱村的能人，以后村里的事，还得多靠你支持。”
谁家盖房要批地，谁家孩子要上户口，谁家想办个低保，他都拉着我去说情。
我这人好面子，别人一捧，我就晕。
他开口，我就答应，出钱出力，帮他撑场面。
那时候，他见了我，比见了亲爹还亲。
村里开大会，他站在台上，指着我：
“大家都要向王柱学习！不怕苦，不怕累，靠自己双手发家致富，是咱山底村的榜样！”
我听得飘飘然，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等我倒了霉，欠了一屁股债。
李建国在路上碰见我，头一扭，假装没看见。
我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嗯一声，脚步都不停，快步走开。
后来我才知道，他怕我找他借钱，怕我沾着他。
更狠的还在后面。
我家之前盖房，占了一点点村集体的边角地，以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直接带人上门：
“王柱，你这占地违规，限期拆除！不然强制执行！”
墙倒众人推，这话一点不假。
你有用时，人人都捧你；
你没用时，人人都踩你。
村里还有一种人，最磨人——就是那些整天坐在村口，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娘们。
我穷的时候，她们凑在一起，指着我脊梁骨笑：
“看见没，王家那小子，穷得连鞋都穿不起，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听说他娘身体还不好，这家人，难喽。”
我发了财，她们又凑在一起，满眼羡慕：
“柱可真厉害，出去跑几年车，就挣这么大家业！”
“他媳妇真是好福气，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
等我垮了，她们的话，又变了味。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那钱来路不正，不然怎么垮得这么快。”
“张狂呗，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是。”
“可怜他媳妇孩子，跟着他受罪。”
她们不打你，不骂你，
可那些话，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你心上。
你还不能反驳，一反驳，她们就说：
“哎呀，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山底村的人，大多不坏，就是太现实。
穷时，你是累赘，是笑话，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富时，你是能人，是榜样，是人人想攀的高枝；
落难时，你是反面教材，是前车之鉴，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也怨过，恨过，骂过。
怨这些人太势利，恨这些人太无情，骂这世道太凉薄。
可后来我坐在山底下，看着五台山，想通了。
这就是人情世故。
不光山底村是这样，天底下，都一样。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穷在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不信但看杯中酒，杯杯先敬有钱人。
我王柱，这辈子，
风光过，知道甜；
落魄过，知道苦；
冷眼看过，知道凉。
村里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
说穿了，就是一个穷，一个富，一个面子，一个里子。
你强，围着你的人就多；
你弱，离开你的人就快。
我不怪谁，也不恨谁。
要怪，就怪自己没本事；
要恨，就恨自己曾经太轻狂。
山底村的路，坑坑洼洼，我走了一辈子。
山底村的人心，弯弯绕绕，我也看了一辈子。
看透了，也就不气了；
看淡了，也就不累了。
往后的子，我不靠天，不靠地，不靠亲戚，不靠支书。
我就靠我这一双手，靠我这副脊梁骨。
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爱怎么看怎么看。
我王柱，还是那个山底人。
站直了，别趴下，
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