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觉得自己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下午在省城火车站,他跟一起装修的老乡吵了一架。那老乡非要他凑份子,给包工头送礼,说下个工地才能接着。林凡不,说凭手艺吃饭,送个鸡毛礼。结果当场就翻脸了,老乡指着鼻子骂他死脑筋,活该穷一辈子。
得,活儿没了,宿舍也住不成了。
林凡收拾了蛇皮袋,把几件换洗衣裳往里一塞,兜里还剩三百多块。他想了想,买张回镇上的火车票要七十多,还得倒两趟汽车,折腾到后半夜。不如直接叫个黑摩的,一百块送到村口,贵是贵点,但省心。
他在火车站边上那条巷子里找到了老马。老马是隔壁镇的,常年在这趴活,四十多岁,黑瘦,骑个铃木125,后座绑着个棉垫子,油光锃亮的。
“小林子?你咋混成这样了?”老马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
“少废话,柳河镇,走不走?”
“一百五。”
“一百。”林凡把蛇皮袋扔他踏板上,“不走去问问别人。”
老马嘬了口烟,把烟屁股弹出去:“上来吧。”
摩托车从省城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林凡坐在后头,看着路两边的高楼慢慢变成田地,又变成零零散散的村子。七月份的天,热得人发昏,但车一跑起来,风就呼呼往脸上招呼,倒也挺痛快。
骑了一个多钟头,天彻底黑透了。
路越来越偏,两边都是庄稼地,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黑压压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偶尔有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远光灯能晃瞎眼,过去之后,眼前就是一团黑。
林凡拍拍老马的肩膀:“还有多远?”
“快了,再有二十分钟,到你镇上那个三岔路口。”老马头也不回,嗓门扯得老大。
林凡没再说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他把手机揣回去,眯着眼打盹。
——然后就出事了。
摩托车突然一梗,像被人从后头猛地拽了一把,车速瞬间慢下来。老马拧了两下油门,发动机吼,但车就是不走,吭哧吭哧往前蹭,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这咋回事?”老马骂了一句,低头看油箱,“有油啊?”
摩托车又往前蹭了几米,彻底不动了。老马下来踢了两脚,没用。他跨上车又打火,马达咔咔响,就是不着。
林凡从车上跳下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是条县道,两边全是庄稼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左边有棵老槐树,树冠老大,把月亮都遮了。树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右边是一大片玉米地,玉米秆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听着跟有人在地里走路似的。
“你等着,我看看。”老马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去检查发动机。
林凡站着没事,也掏出手机照亮。他无意间往老槐树那边扫了一眼——
有人。
树下站着个人。
是个女的,穿一身红棉袄,红得扎眼,大夏天的,看着就热得慌。她脸看不清,但冲着这边,好像是在笑。
林凡愣了一下,手机光晃过去,树底下啥也没有。
他把手机举高了,仔细照了照。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光秃秃的,就一堆落叶和几块烂砖头。
没人。
林凡后背有点凉。
这时候老马站起来,踹了一脚摩托车,骂骂咧咧的:“妈的,邪门了,哪哪都是好的,就是打不着火。”
他扭头看见林凡举着手机往那边照,就问:“你看啥呢?”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有个人,又觉得说不出口。他眨了眨眼,确定树底下啥也没有,就说:“没啥,修好了没?”
“修个屁,又他妈不是汽车,我还能给它开膛破肚啊?”老马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等会儿吧,晾晾,兴许就好了。”
林凡点头,把手机揣兜里,往老马那边靠了靠。俩人站在路边抽烟,谁也不说话。
风停了。
刚才还刮得呼呼的风,说停就停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玉米秆子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林凡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很响。
他又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女的还在。
这回不是站在树下,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边上。红棉袄在月光底下,颜色暗沉沉的,像了的血。她脸还是看不清,但林凡能感觉到,她在看这边。
在看自己。
林凡攥紧了手机。他想喊老马,但嗓子眼发紧,喊不出来。
那个女的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她走的姿势不对劲,腿不打弯,直挺挺的,像有人在后面推着她走。
林凡手心全是汗。
离他们也就二三十米了。
老马还在低头抽烟,啥也没瞅见。
林凡脑子里突然冒出他爷爷的话。
那是他小时候,有一回发烧,老是说胡话,看见墙上有个人在爬。他爷爷拿三筷子立碗里,弄完了之后跟他说:以后走夜路,碰见不对付的,别慌,也别跑。你就咬破舌尖,把血混着唾沫星子,使劲朝那东西啐一口,骂一句最难听的。越脏越好。
林凡当时问:为啥要咬舌头?
爷爷说:舌尖血,是人身上阳气最旺的地方。鬼怕这个。
林凡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红影子,一狠心,一闭眼,把舌尖塞牙缝里,狠狠一咬——
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嘴里一股血腥味。
他憋足了劲,朝着那个方向,“呸!”一口啐了出去。
唾沫星子混着血,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飞出去老远。
“看你爹呢看!”
林凡扯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都劈了。
老马吓了一跳,烟头差点扔了:“我,你他妈抽风啊?”
林凡没理他,盯着那个方向看。
没了。
红棉袄没了,那个女的没了,路边啥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来,玉米地又开始哗啦啦响。
老马骂骂咧咧的,低头又去拧钥匙,打算再试一次。
“突突突——”
摩托车打着了。
发动机声音平稳得很,跟啥事没有一样。
老马愣住了,抬头看林凡:“这他妈……”
林凡没说话,拎起蛇皮袋扔车上,跨上去,拍拍老马肩膀:“走。”
老马愣了愣,也跨上车,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嗖地窜出去。
开出老远,老马才扭头问:“刚才你冲谁喊呢?”
林凡没吭声。
“是不是看见啥了?”老马声音有点抖,“我刚才也觉着不对,那地方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林凡还是不说话。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开了十几分钟,远远看见三岔路口,有个小卖部还亮着灯。柳河镇到了。
老马把车停在路口,林凡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
老马接了钱,犹豫了一下,说:“小林子,你……你家祖上是那个的吧?”
林凡看着他。
“我听人说过,你们柳河镇那个姓林的老头,会看事。”老马把钱揣兜里,“你回去让你爷爷给你看看,你这眼神,别是招上啥了。”
林凡没接话,拎着蛇皮袋就往村里走。
走出去几步,听见老马在后头喊:“路上小心点啊!”
他没回头,摆摆手。
镇上的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土坯房和砖楼混着。有几家门口亮着灯,能听见电视里放新闻联播的声音。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林凡走到自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看见爷爷坐在院子里,正对着门,吧嗒着旱烟。
像是在等他。
爷爷老了,七十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还亮,在灯底下,瞅着林凡,也不说话,就抽烟。
林凡把蛇皮袋放地上,喊了一声:“爷。”
“嗯。”爷爷应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还没吃吧?灶台上温着饭。”
林凡点头,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爷。
爷爷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手里的烟袋杆子在灯底下,泛着黄铜的光。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刚才的事,又不知道咋开口。
爷爷像是知道他要说啥,把烟袋杆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说:“这杆子,跟我五十年了。”
林凡不知道他为啥说这个。
“你太爷爷传下来的。”爷爷站起来,走到林凡跟前,把烟袋递给他,“拿着。”
林凡下意识接了。
入手一沉。这烟袋比他想的重,黄铜的烟袋锅子磨得发亮,竹子做的烟袋杆子,上头有几道裂纹,有新有旧。最粗的那一道,裂得最深,都快透了。
“往后,镇上的红白喜事,你跟着我走。”爷爷说。
林凡愣了,抬头看他爷。
爷爷已经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灶台上有饭,吃了早点睡。明儿个,李大娘家小孙子丢魂了,你跟我去一趟。”
门帘子一挑,进去了。
林凡站在院子里,拿着那烟袋,站了半天。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道裂纹,又想起刚才在三岔路口,那个红棉袄的女人。
她冲自己笑来着。
他打了个哆嗦,把烟袋往兜里一揣,进了灶房。
掀开锅盖,里头是半盆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子腌萝卜。
林凡坐下就吃,吃完了收拾净,回自己屋躺下。
窗外头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跟水洗过一样。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个红棉袄的影子。后来不知道啥时候,迷糊过去了。
梦里头,他又看见那个女的。
她就站在门口,隔着门帘子,冲他笑。
林凡想喊,喊不出来。
想动,动不了。
那个女的抬起手,慢慢掀开门帘子——
林凡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传来爷爷的咳嗽声。
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汗,心脏咚咚跳。
躺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出去。
爷爷正在院子里抽旱烟,见他出来,也不问他睡得好不好,就说:“吃了饭,跟我去李大娘家。”
林凡点头。
他又摸了摸兜里那烟袋,沉甸甸的,硌得慌。
头升起来了,照着柳河镇,跟平常的每一天一样。
但林凡知道,从昨晚开始,有啥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