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跟着爷爷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一竿子高了。
七月的天,热得狗都懒得叫唤,趴在墙底下吐舌头。林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双人字拖,走两步就出一脑门汗。他把爷爷那黄铜烟袋揣在裤兜里,硌得生疼,又不咋好意思掏出来,就那么硬挺着。
爷爷走在前头,背着手,穿着一件老式的对襟褂子,洗得净净的。他不紧不慢地走,跟逛街似的,看见谁家大门开着,还往里瞅一眼,打个招呼。
“老林叔,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忙着。”
林凡在后头跟着,觉得这场景跟平常没啥两样。他都有点恍惚,昨晚上那个红棉袄的女人,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发了癔症。
李大娘家住镇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门口有棵枣树,结了一树的青枣,还没熟。林凡小时候没少拿石头砸这棵树上的枣,被李大娘撵着骂。
爷爷进了院子,李大娘就从屋里迎出来了。五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没少哭。
“林叔,你可来了。”李大娘一把抓住爷爷的手,声音都哑了,“狗剩这孩子,三天了,不吃不喝,就躺床上,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卫生院的大夫也看了,说没病,让我们去大医院查。可这……”她说着说着又要掉眼泪。
爷爷拍拍她的手:“别急,我看看。”
林凡跟着爷爷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一股子霉味混着药味。靠墙的床上躺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脸煞白,嘴唇得起皮。眼睛睁着,直愣愣地盯着房顶,眼珠子一动不动。林凡凑近了看,发现那孩子眼皮都不眨一下,跟个假人似的。
爷爷在床沿上坐下,伸手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捏开嘴看了看舌头。然后把孩子的手拿起来,手心朝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林凡凑过去问:“咋样?”
爷爷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又摸出一火柴。他划着火柴,把黄纸点着,在孩子脑袋边上绕了三圈。纸烧出来的烟,不是往上飘,而是往床上落,把孩子整个脑袋都罩住了。
林凡看得直咽唾沫。
黄纸烧完了,爷爷站起来,对李大娘说:“孩子丢魂了。魂魄还在镇上,没走远。能找回来。”
李大娘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林叔,你可得救救他,我们老李家就这一独苗……”
爷爷摆摆手,对林凡说:“你去一趟北边小庙,把胡三太爷请来。”
林凡愣了一下:“啥?”
“胡三太爷。”爷爷看着他,“镇上供的那位,牌位在小庙里。你去请。”
林凡张了张嘴,想问咋请,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太怂。他硬着头皮问:“就……就去拿?”
爷爷从兜里掏出一沓黄纸,三香,递给他:“到了庙门口,先烧纸,再上香。然后跪下来,磕三个头,说‘柳河镇后辈林凡,奉家祖之命,恭请胡三太爷移步,为民解厄’。说完之后,捧起牌位,往回走。路上不管听见啥,看见啥,别回头。”
林凡接过那沓黄纸和三香,手心有点冒汗。
“去吧。”爷爷说,“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回来。”
林凡出了门,往镇子北边走。
柳河镇不大,从东头到西头,走路也就二十分钟。北边那片稍微偏一点,再往外就是庄稼地了。小庙就在镇子边上,挨着那条通往北边老林子的路。
林凡小时候来过这庙。那时候跟着一帮小孩,跑进来探险。庙不大,就一间屋子,供着个木头牌位,上头写着“胡三太爷之位”。牌位前头有个香炉,常年香火不断。大人不让小孩靠近,说胡三太爷是保一方平安的,得罪不得。
林凡走到庙门口,发现庙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头黑咕隆咚的,透着一股凉气。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灰尘。
牌位还在老地方,供桌上落了一层灰。香炉里着几烧完的香签子,还有没烧完的香灰。
林凡按照爷爷说的,先蹲在门口,把那沓黄纸烧了。纸烧起来,烟呛得他直咳嗽。他忍着,等纸烧完,又掏出三香,点着,在香炉里。
然后他跪下,对着那个牌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柳河镇后辈林凡,奉家祖之命,恭请胡三太爷移步,为民解厄。”
说完,他站起来,伸手去捧那个牌位。
牌位是木头的,巴掌宽,一尺来长,上面刻着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林凡两只手捧起来,感觉入手一沉,比想象的重。
他捧着牌位,转身往外走。
出了庙门,他把牌位端在前,一步一步往回走。
太阳晒得他脑门冒汗,但他不敢擦。两只手端得紧紧的,生怕摔了。
走了一百来米,他听见后头有动静。
悉悉索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林凡头皮一紧,想起爷爷的话:别回头。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步子不敢停。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贴着地面,沙沙沙沙地响。
林凡手心全是汗,牌位差点滑了。他赶紧攥紧,胳膊都有点抖。
沙沙声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他脚后跟。
林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跑吧?跑快点?
但他又想起爷爷说的“别回头”,想起昨晚上那个红棉袄的女人。他咬咬牙,继续走。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手里的牌位突然变重了。
不是沉了一点半点,是猛地往下一坠,跟坠了块秤砣似的。林凡两只手差点没托住,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
他稳住身子,喘了口气,继续走。
走了几步,那牌位又轻了。
又走了几步,又重了。
一重一轻,一重一轻,跟有人在牌位里头踩着点儿蹦跶似的。
林凡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但他不敢停,不敢回头,就那么端着牌位,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的沙沙声什么时候没了,他都没注意。
他只顾着往前走,走,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抬头一看,已经到李大娘家门口了。
爷爷正站在门口抽烟,见他来了,点点头:“进去吧。”
林凡端着牌位进了院子,进了屋。爷爷让他把牌位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正对着床上的狗剩。
林凡放下牌位,两条胳膊都酸了,手指头一直在抖。
他看了一眼那牌位,木头疙瘩一个,安安静静地戳在桌上,跟个普通物件没啥两样。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他把碗放在床沿上,又掏出三筷子。
林凡知道这是要啥了——叫魂。
小时候他见过,镇上有小孩丢魂了,大人就是这么弄的。
爷爷把三筷子并在一起,立在碗里,嘴里开始念叨。
“狗剩,回来吧——”
他念叨一句,松开手。
筷子倒了。
爷爷又立起来,又念叨。
“狗剩,回来吧——”
筷子又倒了。
爷爷脸色不变,继续立,继续念叨。
第三回,筷子立住了。
三筷子直直地立在碗里,纹丝不动,跟生了似的。
爷爷看了林凡一眼:“去门口喊。”
林凡咽了口唾沫,走到大门口。
外头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上冒烟。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林凡清了清嗓子,扯着喉咙喊:“狗剩——跟家来咯——”
他喊完这一句,屋里就传来李大娘的声音,又尖又细:“回来咯——”
“狗剩——跟家来咯——”
“回来咯——”
林凡喊了十几声,嗓子都哑了。他听见屋里爷爷说:“行了。”
他回头进屋,看见爷爷已经把碗端起来,把那碗水往狗剩头上洒了一点。筷子还立在碗里,没倒。
爷爷把碗放下,对李大娘说:“孩子睡一觉,醒了就好了。晚上给他熬点小米粥,别吃油腻的。”
李大娘千恩万谢,非要给爷爷塞钱。爷爷摆摆手,说不用,都是一个镇上的,搭把手的事。
他让林凡捧着胡三太爷的牌位,送回庙里去。
林凡这回学精了,端着牌位走得飞快,一路小跑到了小庙,把牌位放回供桌上,又磕了三个头,转身就跑。
回来的时候,爷爷已经回家了。林凡进了院子,看见爷爷坐在枣树底下,抽着旱烟。
林凡走过去,把那黄铜烟袋从兜里掏出来,递给爷爷。
爷爷没接,说:“你拿着。”
林凡愣了一下,又把烟袋收回来。
爷爷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说:“那孩子魂丢在北边了。离老林子不远。”
林凡听着。
“镇上这几十年,丢魂的孩子不少,都找回来了。但丢到老林子边上的,这是头一个。”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北边的东西,怕是有点不安分。”
林凡想问“北边的东西”是啥,又没问出口。
爷爷站起来,背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说了一句:“那烟袋杆子里头,有你太爷爷留下的玩意儿。回头你自己琢磨琢磨。”
林凡掏出那烟袋,对着太阳照了照。
黄铜的烟袋锅子,竹子的烟袋杆子,上头几道裂纹。他拧了拧烟袋锅子,拧不动。他又看了看烟袋杆子,发现一头有个小小的铜箍,像是能拧开的。
他试着拧了一下。
铜箍松了。
他把铜箍拧下来,发现烟袋杆子里头是空的,塞着一卷发黄的纸。
他把那卷纸掏出来,展开一看,是几张薄薄的绵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小字,还有几幅画得歪歪扭扭的图。
林凡蹲在枣树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纸上写的是各种“玩意儿”——啥东西怕啥,啥东西咋对付,啥子不能出门,啥时辰不能往哪个方向去。还有一些符的画法,一些咒语的念法,一些草药的用法。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跟前面不太一样,显得更老更旧:
“吾林家守此镇,已历六代。镇下所镇之物,不可说,不可问,不可使其出世。吾辈但尽人事,听天命。后辈子孙,若见此书,当知肩上之责。勿惧,勿退,勿忘。”
林凡把这卷纸看了两遍,又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回烟袋杆子里,把铜箍拧紧。
他把烟袋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烧着一片红霞,像着了火似的。
北边那片老林子,在霞光里黑沉沉的,看不清里头有啥。
林凡想起狗剩丢的那个魂,想起爷爷说“北边的东西不安分”,想起昨晚上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
他摸了摸兜里那烟袋,沉甸甸的,硌得慌。
他突然想起爷爷早上说的话:往后,镇上的红白喜事,你跟着我走。
那时候他还没当回事。
现在他觉得,这个“往后”,怕是从今天就开始算起了。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哗啦啦响,起风了。
林凡站起来,往北边又看了一眼。
老林子还是那个老林子,啥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啥东西,也在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