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成绩公布后的几天，整座教学楼都浸在一种半松半紧的氛围里。
该评讲的试卷讲完，该总结的班会开过，墙上贴着新鲜出炉的排名表，有人欢喜，有人沉默，有人默默把目标写在课本扉页，准备在下一个学期重新发力。
高二上学期，真的要结束了。
窗外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只剩下净疏朗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冬天空。风一吹，教学楼道里便掠过一阵清寒，钻进衣领，凉丝丝的，提醒着所有人——冬天深了，寒假近了。
司琪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刚发下来的期末成绩单。
班级第二十名，总分578，进步二十三名。
那一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看不够。
从前拿到成绩单，她总是飞快折起，塞进书包最深处，生怕被别人看见；可这一次，她敢大大方方放在桌角，敢抬头迎接同学的目光，敢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一句：你真的很棒。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悄悄落在伍浚身上。
少年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神情安静专注，侧脸线条净利落，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光影，温和得不像话。
他依旧是全班第一，依旧是老师口中最放心的学生，依旧是人群里最亮眼的存在。
可司琪现在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只能远远仰望。
她可以坦然地和他一起做题，可以安心地听他讲题，可以在考出好成绩时，第一时间看向他，接收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她终于，一点点追上了他的脚步。
一想到再过几天就要放假，整整一个多月不能每天见到他，不能一转头就看到他安静的侧脸，不能在听不懂题的时候立刻小声问他，司琪心里就莫名空了一块，酸酸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放假。
以前每到学期末，她都巴不得立刻飞奔回家，睡到自然醒，不用面对堆积如山的理科试卷，不用在一群学霸中间小心翼翼。
可现在，她只想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慢到可以让她多陪他坐一会儿，多听他说几句话，多感受几次他安静又温柔的陪伴。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
司琪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收回目光，手指紧张地卷了卷衣角，小声说：“没、没什么……”
伍浚合上习题册，侧过头看她。
少女耳朵尖微微泛红，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和他对视，明显是在心虚。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拆穿，只是轻声问：“寒假有安排吗？”
司琪的心轻轻一跳。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有点不确定地问：“……安排？”
“嗯。”伍浚点头，声音平静，“要不要学习，还是打算在家休息？”
司琪咬了咬下唇，小声说：“我想再看看书……上次好多题，还是有点不熟练。”
她是真的不敢放松。
这一次进步很大，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基础依旧不算扎实，如果整个寒假都松懈下来，开学之后说不定又会被打回原形。她不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再一次崩塌。
更不想，再次和他拉开很远很远的距离。
伍浚看着她认真又有点不安的样子，眼底的温柔一点点加深。
别人考完试都想着放松、玩耍、过年，只有她，还在担心自己学得不够好。
这样努力又认真的小姑娘，怎么能不让人心疼，不让人在意。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
司琪看着他，心跳不知不觉又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每一秒安静，都让她觉得既期待又紧张。
教室里不算安静，周围同学在收拾东西，讨论寒假去哪里玩，讨论过年要穿什么新衣服，讨论要和朋友去哪里聚会。
喧闹的背景里，她和他之间这一小块空间，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几秒后，伍浚重新抬起眼，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
他的神情依旧清淡，可耳尖却极不明显地微微泛红，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开学前，一起去图书馆吧。”
司琪整个人一僵。
大脑像是被瞬间按下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思绪，全都在这一刻静止。
她怔怔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她小声问，声音微微发颤。
伍浚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认真而清晰，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我说，开学前，一起去图书馆。”
“你不是想继续学习吗？我陪你。”
陪你。
两个字，轻轻砸在司琪心上，瞬间炸开一片滚烫的暖意。
不是“一起学习”，不是“去图书馆”，而是——我陪你。
他知道她担心自己跟不上，知道她不敢放松，知道她一个人学习可能会坚持不下去。所以他主动开口，约她去图书馆，说要陪她。
司琪的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子，全都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傻傻地看着他。
伍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然，视线微微错开一瞬，却依旧保持着温和坚定的语气：
“寒假在家容易分心，效率不高。图书馆安静，资料也多，你有不会的题，也可以问我。”
他在给她找理由，给她台阶，不让她觉得突兀，不让她觉得紧张。
可司琪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不是必须要去图书馆。
他成绩那么好，在家一样可以学习，一样可以安静做题，本不需要特意跑到图书馆去。
他这么做，只是因为——她。
因为她想学习，因为她需要人陪，因为他放心不下她。
原来，他在意她，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原来，他也和她一样，舍不得整整一个寒假都不见面。
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是自己偷偷藏在心底的期待，他其实都懂，都悄悄放在了心上。
司琪的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眼泪差点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紧张，不是激动。
而是被人放在心尖上、被人认真惦记、被人温柔规划进未来的——幸福。
她用力咬着唇，拼命忍住眼泪，用力、用力地点头，声音小小的，却无比清晰、无比认真：
“……好。”
“我去。”
“我和你一起去。”
伍浚听到她的回答，一直微微紧绷的嘴角，轻轻向上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那是一种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像春风拂过，安静又温柔。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那到时候，我联系你。”
“好。”司琪再次点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那一刻，她忽然不再害怕寒假漫长。
不再害怕一个多月见不到他。
不再害怕冬天寒冷，子无聊。
因为她心里，多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期待。
——开学前，和他一起去图书馆。
只是想一想，她就觉得整个寒假都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周围的喧闹依旧，同学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寒假计划，有人说要去旅游，有人说要走亲访友，有人说要在家打游戏追剧。
没有人注意到教室后排这两个安静的人。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少年用一句轻描淡写的约定，在少女心里种下了一整个冬天的期待。
也没有人知道，这句看似普通的“一起去图书馆”，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学习邀约。
那是——我想继续陪你。
那是——我不想和你断了联系。
那是——我想和你多一点单独相处的时光。
那是少年藏在矜持与克制之下，最认真、最温柔的心意。
班会课很快开始。
班主任走进教室，脸上带着过年之前特有的温和笑意，站在讲台上，给全班做学期最后一次总结。
“这学期，大家都辛苦了。”
“不管成绩好还是不好，都已经成为过去。寒假好好休息，好好陪家人，也别忘了适当学习，不要把知识全部丢光。”
“注意安全，不要去危险的地方，按时完成作业，开学准时报到。”
一句句叮嘱，平常又温暖。
这是高二上学期，最后一节课。
讲台上，班主任还在说着假期注意事项，同学们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了即将放假的兴奋。
司琪坐在座位上，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集中在他刚刚那句“一起去图书馆吧”上。
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他认真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无限放大，珍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悄悄侧过头，再一次看他。
伍浚正认真听着班主任讲话，坐姿端正，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让她心跳失控的话，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司琪知道。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不擅长把情绪写在脸上。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在意，所有的喜欢，都藏在不为人知的细节里。
藏在多带的一份早餐里。
藏在工整的双份笔记里。
藏在耐心细致的讲解里。
藏在考试前悄悄塞过来的错题本里。
藏在——寒假前，这一句轻轻的约定里。
班会很快结束。
班主任最后说了一句“假期快乐，开学见”，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放假啦——”
“终于可以回家了！”
“过年见！”
同学们纷纷站起来，收拾书包，搬着整理好的书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喧闹的脚步声、笑声、说话声，充满了整条走廊。
一学期的疲惫与压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司琪也慢慢收拾着东西。
课本、试卷、笔记、错题本……一样一样，仔细放进书包。
她动作很慢，很慢。
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像是想把这最后一点同桌的时光，拉得更长一点。
伍浚也没有急着走。
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她一点点收拾，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就像平时无数次等她那样，安静地陪伴。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喧闹渐渐远去，空旷的教室，慢慢恢复安静。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椅上，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司琪把最后一本错题本——那本他送给她的、写满字迹的错题本，小心翼翼放进书包最内层，拉好拉链。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心里那股不舍，再一次涌了上来。
真的要放假了。
真的要，暂时分开了。
“我……我收拾好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低落。
伍浚点点头，站起身：“我送你到楼下。”
司琪一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点低落，瞬间被一丝甜意取代。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慢慢走的学生。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一声一声，敲在司琪心上。
从教室到楼梯口，短短一段路，她走得格外慢。
她甚至希望，楼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下楼的时候，伍浚走在她外侧，微微落后半步，像在无声地护着她。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司琪心里又是一暖。
他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在默默照顾她，保护她，把所有细节都做得恰到好处。
一楼大厅，门口就是校门。
出了这扇门，他们就要各自回家，各自走进长达一个多月的寒假。
司琪站在门口，脚步不自觉顿住。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书包带，心里酸酸甜甜，复杂得说不清。
伍浚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再往前走。
冬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安静又暧昧的气氛。
“寒假……注意安全。”伍浚先开口，声音温和，“在家好好学习，别太累。”
“嗯。”司琪点头，鼻尖微微发酸，“你也是……别总是学习，也要休息。”
她知道他对自己要求很高，就算放假，也肯定不会放松，她怕他太累。
伍浚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安静。
没有尴尬，没有局促，只有淡淡的、舍不得分别的情绪，在空气里悄悄蔓延。
司琪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他，小声说：“那……我回家了。”
“开学见。”
伍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舍不得的样子，心底轻轻一软。
他沉默了几秒，再一次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别忘了。”
司琪一愣：“……忘什么？”
伍浚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眼神认真而温柔，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期待。
“图书馆。”
“开学前，一起去图书馆。”
他怕她忘记。
怕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怕这份约定，被漫长的寒假冲淡。
所以在分别前的最后一刻，他再一次提醒她，再一次把这份期待，郑重地放在她面前。
司琪的心，狠狠一震。
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她连忙用力点头，用力到脑袋都微微发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我没忘！”
“我绝对不会忘！”
“我等你联系我！”
她怎么可能忘。
这句话，她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这个约定，她会从放假第一天，就开始期待。
整个寒假，她每一天、每一夜，都会等着开学前的那一天。
等着和他再次见面。
等着和他一起，坐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并肩学习。
等着继续被他温柔地陪伴。
伍浚看着她激动又认真的样子，眼底再一次漾开浅浅的笑意。
“好。”他轻轻说，“我记着。”
我记着。
我记着对你的约定。
我记着要陪你。
我记着，开学第一时间，去找你。
司琪再也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便转身快步走出校门。
她不敢再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走。
怕一回头，就会当着他的面掉眼泪。
她一直往前走，走到街角，才忍不住停下脚步，悄悄回头。
少年还站在教学楼门口，安静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远远的，隔着人群和街道，他的身影依旧清晰挺拔。
四目隔空相对。
司琪的脸颊一红，连忙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扬起。
整个世界，都变得甜丝丝的。
寒假开始了。
可司琪一点都不觉得漫长。
因为她的心里，装着一句寒假前的最后一句话。
——开学前，一起去图书馆吧。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种子，落在她心底，瞬间生发芽，长出满枝的期待。
回到家，司琪把书包放在书桌旁，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历。
她翻开历，找到开学前的那几天，用红色的笔，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圈了起来。
然后，在旁边轻轻写下两个字。
——图书馆。
——和他。
从这一天起，每一天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历。
算一算，还有多久，才能到那一天。
算一算，还有多久，才能再见到他。
别人的寒假，是睡觉、玩耍、过年、放松。
而司琪的寒假，是等待。
等待一场和他的约会。
等待一次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等待新学期的到来，等待继续坐在他身边，等待继续被他温柔照亮的子。
窗外的冬天依旧寒冷，屋里却温暖如春。
司琪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那句轻轻的、让她失眠了一整晚又一整晚的话。
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让一整个冬天，都变得温暖明亮。
原来一句简单的约定，真的可以支撑起一整个漫长的寒假。
寒假很长。
可对她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因为有了期待，而变得闪闪发光。
她会好好努力，好好学习，好好变优秀。
然后在开学前的那一天，净净、清清爽爽、自信大方地出现在他面前。
告诉她——
我来了。
我来赴约了。
来赴一场，只属于我们的，图书馆之约。
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亮起点点灯火。
司琪趴在书桌上，看着历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轻轻摸了摸那个圈，在心里小声说：
伍浚。
我等你。
我一直等你。
寒假很长，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假期结束，我就可以见到你。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忘记，那句寒假前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