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那个叫做梨梨的小姑娘缩着脖子,像只在大雨里淋透了鹌鹑,那只异色的左眼眨巴着,蓄满了眼泪,却不敢掉下来。
“哎哎哎!干什么呢!”
一声吆喝打破了僵局。
院门口急匆匆跑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跑得气喘吁吁。
这人林陌在微信头像上见过,是负责对接资助的辅导员,王老师。
王老师一进院子,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是一愣,随即指着那个油腻大伯喊道:
“刘老大!你又来闹事?派出所李所长的电话我可刚拨出去,要不要让他来跟你聊聊?”
原本还想仗着是本地人撒泼的大伯,一听到“派出所”三个字,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就瘪了。
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村子里,他这种赖皮怕的不是有钱人,而是怕穿制服的。
“王老师,看您说的,我这不是来关心关心侄女嘛。”
大伯讪笑着,绿豆眼又在林陌身上转了一圈,明显是看林陌衣着不凡,心里还在盘算。
“这老板是大城市来的吧?您别听这死丫头瞎说,我是她亲大伯,还能害她?就是这房子……”
“滚。”
林陌松开女孩,转过身,只吐出一个字。
他的眼神很冷。
那是常年在职场跟各种牛鬼神蛇打交道练出来的眼神,不怒自威。
再加上旁边王老师一脸严肃地举着手机。
大伯狠狠地啐了一口痰在地上,指了指缩在林陌背后的梨梨:
“行!翅膀硬了!有人撑腰了是吧?我看这外地佬走后你怎么办!赔钱货!”
骂骂咧咧地踢翻了一个破板凳,大伯这才不甘心地扭着屁股走了。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
那些扒着矮墙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可看,也在王老师的挥手驱赶下散去,只是临走前,那些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啧啧,那丫头命好,被城里人看上了。”
“看上个屁,那么瘦,当保姆都没力气。”
“说不定是带回去当童养媳呢……”
林陌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无形的银手镯在他面前晃荡。。
“王老师,这情况您之前可没跟我细说。”
林陌指了指身后那个还没这院墙高的小姑娘,“这就是刘铁军?这名字跟人,是不是反差太大了点?”
王老师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苦笑着说:
“林先生,这也没办法。村里人都迷信,说这孩子命硬克亲,得起个杀气重的名字压一压。我也没想到您一直误会是男孩……”
说到这,王老师叹了口气,看着满院子的狼藉。
“其实,您这次不来,我也打算联系您了。”
“学校要关门了。”
林陌一愣:“关门?”
“没学生了。”王老师摊了摊手,语气里透着股无奈的荒凉,“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谁还回来生孩子?全校初三就剩下五个学生,石桥中学办完这两个星期,就正式撤并到镇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低着头抠手指的梨梨身上。
“至于刘铁军……说实话,她这书,读不读也没什么区别。”
林陌眉毛一挑:“怎么?她不是说要考大学报答我吗?”
虽然是个女版“铁军”,但林陌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
万一是个学霸呢?
寒门贵子,身残志坚,这剧本虽然俗,但好歹是个正能量投资。
王老师干咳了一声,从那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递给林陌。
“这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
林陌接过来看了一眼。
两眼一黑。
语文:32。
数学:18。
英语:9。
总分:59。
“三科加起来还没我血压高。”林陌把成绩单拍回王老师手里,气极反笑,“这英语9分是怎么考出来的?选择题全选C也不止这点分吧?”
王老师尴尬地搓搓手:“她那手……涂答题卡费劲,经常涂串行。而且这孩子心思重,天天想着怎么省钱,光顾着捡空瓶子了。”
林陌转头看向梨梨。
小姑娘脑袋快埋进胸口里了,两只手指绞在一起。
“对……对不起恩人。”
她声音细若蚊蝇,“我笨。奶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屁股……只要能干活就行。”
林陌按了按眉心。
神特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都21世纪了,这山沟沟里养出来的究竟是哪个朝代的古董?
“行了。”王老师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话,从包里拿出最后两样东西。
一个红本本。
一张硬卡片。
“虽然成绩不咋地,但这也是个交代。”
王老师把东西递给梨梨。
“这是你的初中毕业证,学校特意提前给你办了。还有这个,上次村委统一办身份证,你的也下来了。”
“刘铁军,昨天刚满十六周岁。”
王老师拍了拍那薄薄的身份证,语气复杂。
“拿着这个,就能买票,能进厂,算是个大人了。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梨梨颤抖着伸出右手,接过那两样东西。
她捧着那张身份证,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证件照上的女孩头发枯黄,眼神怯生生的,但嘴角努力抿出一点笑意。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证明。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孙女,也不是谁的侄女,她是刘铁军。
一个合法的、可以被“使用”的劳动力,纯牛马的那种。
“林先生,天也不早了。”王老师看了看天色,远处的山峦已经被夜色吞没,“镇上的招待所太远,山路不好走。这孩子虽然家里破,但还算干净,您今晚将就一下?明天一早八点有去县城的大巴。”
王老师说完,像是完成任务的NPC,匆匆告辞了。
他也怕黑灯瞎火的走山路。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那只偶尔叫两声的蛐蛐。
风从破了洞的窗户吹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梨梨一直捧着身份证没动。
直到王老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把身份证贴身收进那件旧校服的内兜里,还用力按了按。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林陌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恩人!您……您还没吃饭吧?”
“我去做饭!很快!”
说完,她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冲进了旁边那个漆黑的土坯房——那是厨房。
林陌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
信号只有一格,是个E。
别说刷抖音了,连微信图片都发不出去。
这地方,真的还是地球吗?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了生火的噼啪声,还有一阵淡淡的米香味。
借着厨房里透出来的火光,林陌看清了这个所谓的“家”。
真的很破。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泥砖。
但院子扫得很干净,连那些破瓦片都码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虽然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发白,没有一丝污渍。
这丫头。
在这种泥潭里,还在拼命地想要干净体面地活着。
“恩人……”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林陌回头。
梨梨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走了出来。
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掉漆掉得只剩下“为人务”三个字。
那是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杯子了。
刚才她特意用滚水烫了三遍。
“村口……村口的公交车要明天早上八点才有。”
梨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的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扶着杯身。
但那只左手还是在剧烈地颤抖。
连带着整个杯子里的水都在晃荡,滚烫的水珠溅出来,落在她那满是冻疮的手背上。
她眉毛都没皱一下。
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想要控制住那只不听话的手。
可越是想控制,那只手抖得越厉害。
像是在这种巨大的恩情面前,连她的身体都在因为卑微而战栗。
水洒出来更多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尘土里。
“对……对不起……”
“我没用……我连水都端不好……”
“您别打我……我重新去倒……”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讨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陌的视网膜里。
林陌没说话。
他大步走过去。
在杯子即将因为剧烈颤抖而摔落的前一秒,伸手接过了那个滚烫的搪瓷缸子。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
像是碰到了一块碎裂的玉。
林陌低头,看着手里这杯浑浊的白开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几乎要跪下去的小丫头。
他仰头。
一口气把那杯烫嘴的水灌了下去。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把他那颗在钢铁森林里早就冷却的心,稍微烫热了几分。
“行了。”
林陌把空杯子递回去,声音虽然依旧冷淡,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
“别抖了,看着眼晕。”
“还有,以后别叫恩人。”
他顿了顿,看着那双异色的眸子。
“我比你大十几岁呢,叫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