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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堂。

陈树坤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公案后,案上只摆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看着堂下这十几张脸,一张张都浸在官场的油滑里,藏着算计和敷衍。

秘书刘秉仁,五十出头,眼角的皱纹里塞满了三十年的人情世故,袍子下摆沾着点墨渍,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的老油条。财政局长赵德海,精瘦得像根麻秆,手指上有常年拨算盘磨出的厚茧,指节泛着青白,一看就爱财如命。

警察局长、教育局长、税务局长……个个低眉顺眼,腰弯得恰到好处,可那眼神里的打量,像针一样扎人。

“本官陈树坤,奉省府令接掌南雄。”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第一件要务,剿匪。匪患不除,万事皆空。”

刘秉仁立刻躬身,动作行云流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县长明鉴。只是南雄地瘠民贫,保安团粮饷匮乏,枪械老旧,剿匪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这话漂亮得无可挑剔——既表了忠心,又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潜台词明明白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您看着办。

陈树坤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纸页挺括,带着油墨的清香。

“力不足,就添力。”他把第一张纸推到公案边缘,“即日起,保安团重组扩建。面向全县,招募新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三千人。”

堂下瞬间死寂。

不是惊讶,是茫然。

刘秉仁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三千人?南雄全县拢共才十万人口,青壮年加起来不过两万出头,还要刨去老弱病残、有家有业不愿当兵的,哪来这么多适龄兵员?

赵德海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啪作响。按最低标准,一个大头兵一个月三块饷银,三千人就是九千块。一年下来,十万八千块。这还不算吃的、穿的、用的、枪弹损耗……

而南雄县库,去年全年税收,刨去层层截留,实收不过八万大洋。

“县长,”赵德海喉咙发干,声音都劈了,“这、这粮饷……”

“不动县库一文钱。”陈树坤打断他,推出第二张纸,纸上的黑字透着股沉甸甸的力道,“所有开销,由南洋诸位侨领设立的‘保安基金’全额支应。”

他拿起纸,一字一句念出声:

“新兵入伍,月饷现大洋七元,包吃包住,四季被服、军装鞋袜,全数发放。饷银每月初一足额发放,绝无克扣。”

“剿匪阵亡者,其家眷每月领抚恤大洋一元,领三百个月。重伤残者每月两元,轻伤残者每月一元,均终身发放,直至身故。”

念完了。

堂下还是死寂,但这死寂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茫然,现在是认知的彻底崩坏。

刘秉仁的手指在袖子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钻心的疼,不是梦。

终身发放?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在这个伤兵被弃如敝履、死兵家属无人问津的年代,“终身抚恤”这四个字,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疯了。

要么是这少年疯了,要么是那些“侨领”疯了。一个月两万多饷银,还要管三千人吃饭穿衣,还要发终身抚恤——这一年下来,没有三十万大洋打不住!什么侨商这么烧钱?钱是大风刮来的?

赵德海的算盘彻底打不下去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不是练兵,是在买命!用一辈子的安稳,买士兵的敢死之心!

可这少年,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县长……”刘秉仁声音发颤,后背的汗把袍子都浸湿了,“这、这饷章……是否过于……优厚了?如今国军精锐,月饷也不过五六元,还常有不继……更别说终身抚恤……”

“所以他们是国军,我是南雄保安团。”陈树坤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秘书觉得,南雄百姓的命,值多少?”

刘秉仁答不上来。

他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少年到底想干什么?练兵?剿匪?还是有别的图谋?可不管什么图谋,这么烧钱,图什么?

除非……

除非那些“侨领”的支持,是无限的。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如果真是无限的钱,那这少年就不是来当县长的,是来当土皇帝的。

“此事已报省府备案。”陈树坤收起章程,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明日张贴告示,四门设募兵处。刘秘书,此事你亲自督办。”

“是……是。”刘秉仁的声音像被抽走了力气。

“另外,”陈树坤顿了顿,目光落在建设局长身上,“以县府名义发告,征募民夫修缮县城至旧钨矿场的道路。工钱每日两角,管一顿午饭。”

“是。”建设局长慌忙躬身,头埋得更低了。

“都下去吧。”

众人恍恍惚惚地退出大堂,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刘秉仁才觉得脑子清醒了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那个少年的背影。

少年站在窗前,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轮廓,明明是十六岁的年纪,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沉凝。

“刘公,”赵德海凑过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这、这事……您看……”

“看什么看?”刘秉仁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按他说的办!”

“可那终身抚恤……”

“那是侨商的钱!他爱怎么花怎么花!”刘秉仁咬着牙,“咱们……咱们看着就行。”

可他知道,看不下去。

一个月两万多大洋从手里过,还有终身抚恤这个无底洞,谁能不动心?谁能不眼红?

他想起陈济棠,想起“嫡长子”那三个字。

也许,这不是疯了。

是手笔。

是陈家,要在南雄,下一盘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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