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在扬州城的位置虽然说不上繁华,但也绝非荒无人烟之地。
现在还是下午,街头巷尾时不时有人路过。
苏澈步履匆匆,低调的沿着墙根向某个地方走去。
无论他有什么打算,都得往后稍一稍。现在摆在他眼前第一位的问题,是解决穿衣的问题。
否则,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扬州城走上一圈,用不了明天,这事就得满城皆知。
这个时代和他以前身处的蓝星不一样,人们最为津津乐道的就是这样的谈资。
而且现在还是寒冬腊月,若他没有一件厚衣庇体,等太阳下山,他就很难熬了。
七拐八拐,苏澈来到了一家成衣店。
站在店门面前,苏澈用手使劲儿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然后挺直了腰杆,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进门后,苏澈立马感觉身上暖和了不少。
“店家,店家在吗?”
“来了!”
店老板从柜台处转了出来,等看清客人是一个身着白色亵衣的公子,他不免有几分意外。但等他细细一瞧来人的样貌,立马堆了一脸笑。
“这不苏大少吗?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听店家认出了自己,苏澈心中一喜,不过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你先甭管我这唱的哪一出了,快找件合身的衣裳过来。”
店家连忙答应着,拿起长杆在墙上挂着的衣服翻找起来。
“苏大少,您瞧这一身儿,正合您的体型,料子也是一等一的,不会辱没了您的身份。就是不知这衣服的样式,是否合您的意?”
苏澈接过,皱眉看了几眼,然后才慢慢穿在了身上。
“先这样吧!刚才也真是倒霉,被一个醉汉吐了一身,真是恶心死了,得亏你这店位置开的好,不然就得挨着冻回去了。”
店家瞬间恍然:“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干的,这不是茅坑里扔石头——找死吗?”
“小五去理论了,不过刚才光顾着脱去衣物,忘记钱袋子在上面,这钱得日后再给你了。”
“您这话说的见外不是,我还怕苏大少赖我的账不成。”
“放心,我不会赖账。”苏澈饶有深意地说道。
“走了!”
苏澈挥了挥手,便在老板含笑的目光中,从店里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
出门后,他又认真看了一眼这家店铺的招牌——锦绣衣铺。
等穿好衣服,苏澈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扬州城四处闲逛开了。
他并非没有去处,但是不能现在去。
大房的王韵和苏明轩,三房的苏承宗是怎样的为人,他最清楚不过,说小人、睚眦必报这样的词,都有点抬举他们了。
至于苏明德,表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实则也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若非苏澈在他手里吃了好几回亏,恐怕还认不清他的真面目。
他百分之百敢确定,现在他身后一定有他们派来的人。
他们生怕苏澈再过上一天舒坦日子,必须看到他真正落魄了才肯罢休。
所以,他这几天要做的就是好好落魄给他们看。而等他们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走,那就是他蛰伏起来重新开始的时候。
扬州城东,芙蓉楼。
苏澈点了满满一大桌子好酒好菜。
“苏大少,您今日这是要宴请谁?怎么自个儿就喝上了?”
“爷的事要你来管?满上!”
店小二哪敢再多嘴,立马殷勤地为苏澈斟了一杯酒。
苏澈就这样不慌不忙,自顾自地吃了小半个时辰。
“崔亮这个王八蛋,又不知道死在秦楼哪个娘们儿的肚皮上了。不等了,老子去也!”
一听崔亮的名字,一旁的店小二瞬间会心一笑。
“欸,苏大少,您还没结账呢?”
“记崔亮账上,他娘的竟敢爽约,不能便宜了他!”
店小二本还想说些什么,见苏澈拎着一壶酒,已经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店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苏澈可是芙蓉楼的常客。下次来,再问他要这钱也就是了,这位爷可不是耍赖的主儿。
又用同样的手法,苏澈弄来了一些充饥的干粮、火折子、还有一个水囊。
现在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店铺纷纷上了灯。
而晚风吹来,全无白日的舒爽,尽是摧心刺骨的冷意。若非他刚刚喝了些酒,浑身发了汗,时间长了,恐怕还真有些遭不住。
今晚睡在哪儿呢?
苏澈当然可以故技重施,利用自己苏家大少的身份,找个地方睡一晚。
但他过的太舒坦的话,恐怕苏明轩他们就要继续使坏了。
不过跟他的也是人,这样不眠不休,又是大冬天,他们对自己的跟踪必然不能长久。
想通此节,苏澈不再犹豫,向郊外的破庙走去。
一路不停地走,也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等到路上人迹稀少的地方,苏澈仔细留意,果然发现了跟在身后的黑影,看身形,正是他以前的手下,实则是王韵和苏明轩的狗腿子——小五。
他并不担心到了这种偏僻的地方,苏明轩他们会害自己的性命。
一来是他们还没这样的胆量,二来折辱他绝对比杀了他更能让他们快意。
比人还高的荒草、倒下的门梁、随地可见的瓦片、惨败的神像,这就是破庙的全部了。
苏澈在神像下简单收拾了一块地方出来,又把一些干草堆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着。
火焰亮起的瞬间,将屋子的黑暗一下驱散。
苏澈心底明白,今晚可以熬过去了。
一个人默默坐在火堆前,身体被火烤的暖融融的,但四下透来的冷风还是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也不知道前来监视他的小五怎么样,这附近除了这个破庙再没有容身之处,他又能撑到哪个时辰。
估计顶多到后半夜,他就得回去复命了,要不然可就要冻死在外面喽。
苏澈忍不住想,作为一个穿越者,他也是混的够惨的。
但他确实心有余力不足,就因为他嫡长子的身份,亲生父母又俱已不在人世,苏家其他人就明着暗着地针对他。
若非他这几年放浪形骸,一副不成器的样子,恐怕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想着,想着,苏澈的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大少爷,大少爷。”
苏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一个微微佝偻着的老人。
“老李?”
见到老李,苏澈也有些意外,他是苏家的马夫。
老李此刻手里抱了一床被子,拎了一个包袱。
老李一笑,只是这般场景,让这笑看起来未免有些心酸:
“我就寻思大少爷今晚指不定得在哪个破庙过夜了,这一座座寻来,还真寻到了。”
听到老李的话,苏澈的眼窝突然一热:“老李,我已经不是什么大少爷了。”
“唉,大少爷,我不知道这事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反正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这苏家谁把我当人,我老李还是看得出来的。”
火光下,老李脸上布满了或浅或深的沟壑。
“大少爷,别的忙儿我也帮不上,这是一床被子和一些干粮。我在城里也没去处,不然就能让你住我家了。”
苏澈犹豫了下,接过了老李手中的被子和一个包袱。
“你来的时候,外面没人看见吧?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你帮我,他们恐怕不会轻饶你。”
“怕啥,这被子和干粮都是我老李自个儿掏钱买的,他们自己绝情,还不许别人帮了?再说,我都这把年纪了,他们不会把我怎么着的。”
老李絮絮叨叨嘱咐了半天,才颤巍巍起身。
走到庙门口,他又不放心地回头:“大少爷,千万保重!我…我过两天再找机会来看你。”
苏澈连忙摆手:“千万别!老李,你的情我记下了。快回吧,路上千万小心,别让人瞧见!”
老李点点头,张望了一番,才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而裹上被子的苏澈,身上立马暖融融的。
苏澈从腰间摸出了玉佩的那角碎片,几年前,他的母亲也曾给过他同样的温暖。
端详了好一会儿,他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