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内。
小五围在火炉旁,上牙磕着下牙,不住地打哆嗦。
苏明轩将一条被子扔给了他,小五一把接过,围在了身上。
“谢……谢……少……爷。”
“你他娘的到底有完没完,赶紧说完,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让不让小爷睡觉了?”苏明轩狠狠踢了小五一脚。
“冷的……心底……直……打颤。”
小五解释了一句。
苏明德放下手中的香茗:“不急,让他先暖和过劲儿来,再说也不迟。不过小五都这么惨了,苏澈今晚怕是不好过。”
听到苏明德的话,苏明轩眼睛一转,不由抚掌大笑。
结果还没笑多久,稍微暖和过来的小五,当即给两人泼了一盆冷水。
“大少爷他,呸,苏澈好着呢,又是火堆,又是好酒,还有人送来的棉被,今晚怕是冷不着他了。”
“哪来的酒?哪来的棉被?”苏明轩错愕道。
小五当即一五一十地把今天苏澈离府后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后,苏明轩立马耷拉起个脸。
“招摇撞骗,倒是我小瞧他了。不过给他送棉被的是谁?”苏明轩问道。
“老李?”
“哪个老李?”
“那个马夫老李。”
苏明轩“哦”了一声,但还是想不起是谁?
“管他是谁?他娘的,敢跟我作对,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他!”苏明轩皱眉道。
“不错,确实得杀鸡儆猴,以绝了府里一些不安分人的心思。”苏明德说道。
“还有,得抓点紧了,明天就得将苏澈被扫地出门的消息传遍扬州城,到时候苏澈他就无计可施了,要不然苏家迟早会为他所累。”
“对,秦楼的姑娘、说书的先生、市井的碎嘴婆子,把这些事告诉他们,那就等于告诉了全扬州城。”苏明轩掰着指头盘算着。
“正是,到了那时候,这苏澈就彻头彻尾地沦为了全扬州城的笑柄,任他做什么,也翻不出浪花了。”
苏明轩越说越是兴奋。
“小五,明白该怎么办了吗?”
“明白,明白。”小五点头如捣蒜。
“明白还不快滚?真把爷的卧房当你的家了?”苏明轩眉毛一竖。
小五告了一声罪,连滚带爬地就要出去。
“这床被子也拿走,放在这儿,是想熏死少爷我?”
清晨,破庙。
熄灭掉的火堆正飘起几股冉冉的青烟。
苏澈拿掉身上的棉被,活动活动了筋骨。
这一晚上,睡的实在太累了,不过所幸没有冻到。
想到这儿,他就觉得自己欠老李一个大大的人情。
谁能想到,不过只是见面打打招呼的一个老仆,对自己的信任和关心竟然远超苏家其他人。
一边喝着冷水,一边啃着干饼。
苏澈没有自怨自艾,而是认真思索起来之后的路。
其实,早在两年前,看清苏家这群人真面目的时候,苏澈就开始为今日这种情况做起了准备。
但他这些后手,绝不能这时候让苏家人发现,所以他还是打算先回扬州城,看看情况再说。
苏澈进城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冬日的扬州城,就属这个时候热闹。
沿街的叫卖声,络绎的行人,还有达达的马车,苏澈行走其间,并不显突兀。
但一路行来,苏澈还是时不时能感觉到有几个人对他指指点点。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
苏澈已然明白这些人态度异常的原因。
不用说,这些消息一定是苏明轩、苏明德他们放出来的。
由他们嘴里说出来,苏澈一定是一个人神共愤,猪狗不如的货色。
更何况,三人成虎,市井百姓可没人会去求证事情的真相。一些认出他的人向他投来不善的目光,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苏澈还是泰然自若,他太明白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自轻自贱。
苏澈准备歇歇脚,在一个茶铺找了个位置坐下。
“店家,来壶茶。”
“没有。”
店老板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不刚给那桌上了一壶,怎么会没有呢?”
“没有就是没有。”
“那倒奇了,我今天就坐在这儿,我看你今天还给不给别人上茶?”
店家瞬间被噎住。
“这位兄台面熟的很,想必就是苏家前大少爷苏澈吧?”旁边一位儒服青年长身而起。
听话听音,虽然这人态度很客气,但一句“前大少爷”,让苏澈知道来人定然不怀好意。
“兄台有何见教?”苏澈不咸不淡地答道。
“呵呵,果然是你。听闻昨日苏大少被苏家扫地出门,又听说苏家不许苏大少拿走苏家的一针一线,甚至还被当场剥去了外衣。”
那人说话故意语速拖的很慢,又盯着苏澈,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瞧出窘迫出来。
但苏澈古井无波的面容,令他不免大失所望。
“若传闻属实,就不怪店家不肯卖苏大少茶水,毕竟这十文一壶的茶水,今日的苏大少喝不喝的起,都是个问题?”
等那儒服青年拿腔作势地把一席话说完,茶摊其他人立马嗡声讨论起来。
“这人说的真的假的?”
“顶真,真的不能再真了。我亲耳听一个在苏家干了十几年的婆子说的,还能有假?没想到这人就是那苏大少,呸,前苏大少。”
那儒服少年接着说道:“列位,据我所知,这人贪花好色,荒淫无度。
不仅胆大妄为,当街轻薄知府的千金,还罔顾人伦,意图染指自己的堂妹。
至于不敬师长、欺男霸女这些荒唐事就更不必说了。扬州城不少人吃过这人的苦头。”
这话一出,人们看苏澈的眼神立马变了。
“畜生啊!”
“别,别侮辱畜生,简直畜生不如。”
听到身后人的议论,茶铺的老板立马挺直了腰杆。
“我这茶铺的茶水,卖行商,卖走卒,卖士子,卖农夫,反正什么人都卖,就是不卖畜生。”
“好!”
老板话音落后,身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老板老脸一红,但腰板挺的更直了。
苏澈看了一眼这些人,这些人立马针锋相对地望了回来。
他拍了拍屁股,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在他走后不久,那儒服少年也匆匆离开了。
……
“还真被我碰上了,小五哥,你教我那些话我可是都说了。那苏澈最后灰头土脸地走了,要是有地缝,他肯定钻地缝儿里去了。”
小五满意一笑,拍了拍那儒服青年的肩膀:“干的不错,这是说好的五文钱,收好。”
“小五哥大气。”
……
而众人不知刚才茶铺的那一幕,也落在了旁边马车里人的眼中。
“姑娘,现在这苏澈真成了过街的老鼠了。不过,他也是活该。”佩儿愤慨地说道。
而旁边的姑娘美目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去的苏澈。
等苏澈消失在人群,她才收回目光。她眸中神色复杂难辨,似有疑虑,又似有探究,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