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渺跟着那杂役弟子穿过大半个外门，一路上接收了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就是她？测灵晕倒那个？”
“听说张三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跟张三说话。”
“啧，晦气晦气，离她远点。”
周渺渺充耳不闻。当了十五年社畜，她早就练就了一身“你骂你的我走我的”的本事。况且现在她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个杂役弟子的话——
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而且，有人看见她和张三说过话？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幕：前天傍晚，她在后山山脚遇到一个挑柴的杂役弟子，那人好心提醒她“最近别一个人往后山跑”。她道了声谢，两人说了不到三句话就各自离开。
那人应该就是张三。
就这？就这也能把她牵扯进来？
执法堂位于外门和内门之间，是一座青石砌成的三层楼阁，门口立着两尊石兽，狰狞威猛。周渺渺刚踏上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就说一句‘意外’就打发了？”
“张老伯，我们检查过了，令郎身上无伤，经脉无损，确实没有他迹象。况且他修为低微，也没与人结仇，谁会害他？”
“那、那第二个呢？第二个怎么说？”
“第二个也是意外。”
“放你娘的屁！”
周渺渺加快脚步走进堂内，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揪着一个执法堂弟子的衣领，老泪纵横。旁边地上并排停着两具盖了白布的尸体，一具是张三，另一具看身形也是个年轻男子。
“张老伯，请您冷静……”那执法弟子一脸无奈，想挣脱又不敢用太大力气。
“冷静？我儿子昨天还跟我说等他攒够贡献点，就去换一本好点的功法，以后让我享福！今天你就让我看这个？！”老者声音嘶哑，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你们天璇宗收了我们家三代人的香火钱，就是这么护着我们的？”
“怎么回事？”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周渺渺回头，看见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走进来，正是昨天那个姓周的师兄。
“周师兄！”那执法弟子如蒙大赦，“张老伯不肯接受查验结果，非说有人害了他儿子……”
周师兄摆摆手，走到老者面前，态度温和：“张老伯，我是执法堂执事周衍。您儿子的死，我们确实仔细查验过，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至于第二位死者王二，情况与令郎一模一样。两具尸体都没有他证据，按门规只能定为意外。”
“意外？意外能一次死俩？”老者红着眼睛，“你们就是不想查！就是嫌麻烦！”
周衍叹了口气：“老伯，您冷静想想，令郎和王二都是杂役弟子，平接触的也都是底层弟子，谁会冒着被宗门严惩的风险去害两个无足轻重的人？动机呢？证据呢？”
“我不管！反正我不信这是意外！”
周渺渺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职业病又犯了。
两具尸体，症状相同，时间相近，地点都在后山——这要是意外，那她的法医中心同事可以集体辞职了。
但执法堂的人说得也没错：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经脉损伤，在这个没有DNA检测、没有毒理分析的修仙世界，确实很难认定是他。
除非——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周渺渺偏头，发现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弟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看尸体。”周渺渺老实回答。
“你倒是胆大。”那女弟子抱臂，“昨天你就盯着尸体看，今天又看，看出什么名堂了？”
周渺渺没答话，目光落在张三露在外面的手上。
那只手苍白浮肿，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粗活的手。指甲缝里有泥土和草屑——这很正常，一个杂役弟子，每天砍柴挑水，指甲脏是常态。
但就在那些泥土和草屑中间，有一抹极淡的……
周渺渺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两步。
“喂，你什么？”那女弟子拦住她，“执法堂重地，闲人免进。”
“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你一个连灵都没测出来的废物，看得懂什么？”
周渺渺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对方。
那女弟子被她看得一滞——这废物的眼神怎么这么……这么瘆人？像一把刀，从你脸上划过去，把你皮肉下的骨头都看透了。
“我看不懂，”周渺渺慢吞吞地开口，“但我知道，死人会说话。只是你们听不懂而已。”
“你——！”
“让她看。”
周衍的声音进来。他走到周渺渺面前，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刚才说什么？死人会说话？”
周渺渺没理他，径直走向张三的尸体。
掀开白布的一刹那，她胃里还是翻涌了一下。但十五年的职业训练让她迅速压下生理反应，专注地观察尸体。
张三的面容和昨天一样，双眼圆睁，嘴巴微张，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惊恐中。周渺渺俯下身，用指尖轻轻翻开他的眼睑——
瞳孔异常。
正常人的瞳孔在死后会散大固定，但张三的瞳孔……缩得太小了。小得像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周渺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又抬起张三的手，凑到光线下细看。指甲缝里的泥土和草屑很普通，但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青色的、极细的粉末，如果不是她这种有职业病的人，本不会注意到。
“周渺渺？”周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到底在看什么？”
周渺渺没回答，用手指轻轻刮下一点青色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任何气味。
她又用舌尖轻轻一碰——
“你疯了？！”那女弟子惊呼，“万一有毒呢？”
周渺渺咂了咂嘴，抬头看她：“有毒的话，我现在已经躺下了。”
她转向周衍，举起手指：“这个，不是毒。”
“那是什么？”
“不知道。”周渺渺站起身，“但肯定不是泥土。而且——”她指着张三的眼睛，“他的瞳孔收缩异常，这是某种神经毒素的特征。只不过这种毒素不在常规的毒物检测范围内，所以你们查不出来。”
周衍愣住了。
堂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神经……毒素？”周衍艰难地重复这个词。
“就是作用于神经系统的毒物。有些毒不伤经脉，不损内脏，只攻击人的神经，让人在极度的恐惧和幻觉中死去。死后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查毒也查不出来。”周渺渺拍拍手上的灰，“在凡人的世界里，这叫‘勾魂散’。在修仙界嘛——”
她看向周衍：“你们叫什么？”
周衍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那女弟子的脸色变了几变，突然冷笑一声：“你一个连灵都没测出来的废物，张口就来？你说有神经毒素就有神经毒素？你算什么东西？”
周渺渺转过身，正面迎上她的目光。
“我算什么东西？”
她往前踏了一步，那女弟子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算——”周渺渺一字一顿，“能看出你们看不出的东西的人。”
“你！”
“你什么你？”周渺渺打断她，“你们查不出来的，不代表不存在。你们看不懂的，不代表没道理。一口一个废物，叫了三天了，叫出什么名堂了？叫出两具尸体了。”
那女弟子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衍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周渺渺，”他的声音郑重起来，“你确定张三指甲缝里的东西有问题？”
“确定。”周渺渺点头，“但需要进一步验证。”
“怎么验证？”
周渺渺指了指另一具尸体：“查王二的尸体。如果他也接触过同样的东西，那就不是巧合。”
周衍沉默片刻，对那女弟子说：“去请李长老过来。”
那女弟子咬咬牙，恨恨地瞪了周渺渺一眼，转身离去。
张老伯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抓住周渺渺的手：“姑娘，你、你真能查出我儿子的死因？”
周渺渺看着老人浑浊的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尽力。”
她抽回手，又走回张三的尸体旁，俯身仔细查看他的衣襟和袖口。如果张三真的接触过那种青色粉末，身上应该还有残留——
等等。
周渺渺的动作突然顿住。
张三的衣襟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褶皱。不是正常的衣纹，而是被人用力攥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顺着那个褶皱往上看——
衣领内侧，有三道抓痕。
极浅，极细，像是用指甲划过的。
周渺渺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三死前，曾经用力抓住自己的衣襟。那三道抓痕，是他自己用指甲划出来的。
一个惊恐而死的人，为什么会抓自己的衣领？
除非——
他在死前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让他极度恐惧、以至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就在他眼前。
周渺渺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张三凝固的脸上。
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张开——这是人在极度恐惧时的本能反应。但除此之外，他的面部肌肉并没有过度扭曲，这说明——
“周渺渺？”周衍走过来，“怎么了？”
周渺渺没有回答，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张三死前看见的东西，不是怪物，不是鬼魅，而是——
一个他认识的人。
一个让他极度恐惧、却又不敢逃跑的人。
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人的表情才会是“惊恐”而不是“狰狞”。恐惧到极点，却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靠近——
“周渺渺！”
周渺渺猛地回过神，对上周衍疑惑的目光。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周渺渺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
“让开让开！长老来了！”
一个灰袍老者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执法堂弟子。他面容清瘦，目光如电，一看就是修为高深之人。
“尸体在哪？”
周衍连忙上前：“李长老，这边。”
李长老走到张三尸体旁，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查过了？”
“查过了，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
“那叫我来什么？”
周衍看向周渺渺：“她发现张三指甲缝里有异常粉末，怀疑是某种作用于神经的毒素。”
李长老的目光落在周渺渺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你是何人？”
“外门弟子，周渺渺。”
“外门弟子？”李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你懂毒？”
“略懂皮毛。”
“略懂皮毛也敢在执法堂信口开河？”李长老的声音冷下来，“你可知诬告陷害在宗门是何等大罪？”
周渺渺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长老，”她的声音很平静，“您验过张三的瞳孔吗？”
李长老一愣。
“您验过他的指甲缝吗？”
李长老没说话。
“您验过他的衣襟内侧吗？”
李长老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渺渺指向张三的尸体：“您什么都没验，就断定没有中毒。您凭什么？”
堂内一片死寂。
那女弟子的嘴张成了O型，周衍的眼神变得复杂，张老伯紧紧攥着拳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长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说，本长老渎职？”
“我是说，”周渺渺一字一顿，“死人的事，活人说了不算。”
她指向张三大睁的眼睛：“他说了才算。”
李长老的目光落在张三的眼睛上。
那双眼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良久，李长老深吸一口气：“周衍。”
“弟子在。”
“把张三和王二的尸体抬进去，重新验看。”
他看向周渺渺，目光复杂：“你，跟我进来。”
周渺渺迈步跟上，在经过那女弟子身边时，听见对方压低声音说了句“走着瞧”。
她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话：
“我站着瞧。”
身后传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走进内堂，李长老挥手关上门，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周渺渺。
“说吧，你还看出了什么？”
周渺渺不慌不忙地开口：“张三死前，看见了一个他认识的人。”
“何以见得？”
周渺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的表情。惊恐但不狰狞，恐惧但不挣扎——这说明他认识凶手，并且对凶手没有防备。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长老的眼神变了。
“还有，”周渺渺继续说，“那个青色粉末，如果我猜得不错，是一种叫‘青冥散’的东西。”
李长老瞳孔猛缩：“你认识青冥散？”
“不认识。”周渺渺摇头，“但我见过类似的记载。青冥散无色无味，不入经脉，不入丹田，只攻心神。中毒者会在极度的恐惧和幻觉中死去，死后瞳孔收缩，身上没有任何痕迹。”
她看向李长老：“这种毒，在修仙界应该也是禁物吧？”
李长老沉默良久，缓缓点头：“青冥散，三百年前被列为禁药，炼制之法早已失传。”
他盯着周渺渺，目光如刀：“你一个外门弟子，从何处得知？”
周渺渺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
“我说了，死人告诉我的。”
李长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
“有意思。”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顿了一下：
“从现在起，你暂时调入执法堂，协助查办此案。”
“我拒绝。”
李长老霍然回头。
周渺渺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我可以帮忙查案，但我不归执法堂管。”
她抬起下巴，一字一顿：
“我，只对死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