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分光观火
林子里昏暗无光。
在一棵黑木上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树，表面光滑得没有半分粗糙，触感竟像一截枯骨。
小尘蹲在一旁，触手抱着膝盖，救下的孩子缩在它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默地盯着我们。
骸贴在另一棵树上，骨刺尽数张开，目光死死锁着林子深处。
“你叫什么？”我问那孩子。
他只是摇头。
“从哪来的？”
依旧是摇头。
小尘转过头，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躲了一下，没能躲开。
“他不会说话。”小尘轻声说。
我打量着他，约莫八九岁，脸上脏污不堪，看不清五官，衣衫破烂，露出来的手臂上留着刀疤，是旧伤，绝非畸变所致。
“跟着我们，别乱跑。”我说。
他点了点头。
我摸出微观镜，扫视四周。黑木的分子结构稳定，原子排列致密，足以隔绝诡雾，此处暂时安全。
眼下，必须做出分光镜。
我从材料包里翻出水晶碎片，都是之前在黑木林溪流边捡的，十几块大小不一，最大的巴掌宽，通体透明却带着杂质，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要磨成棱镜，才能用。
我挑出三块最大的，蹲下身开始打磨。
花岗岩碎块当作磨石，水晶在上面反复摩擦，沙沙作响，石粉飞溅，边缘渐渐磨出白边。
骸静静看着我，小尘凑了过来，连那孩子也探出头。
“这是观测原子用的。”我开口，“原子受热会发光，不同原子发出的光色不同，用分光镜将光分开，就能辨出成分。”
骸在地上划字：能看畸变？
“能，畸变原子的光谱会发生异变。”
我继续打磨，半个时辰后，三块水晶都被磨成了等边三角形，边长三厘米，角度精准六十度。
三块拼合，便是一枚标准的镜。
我又掏出一块薄铁片，用刀切出一道细狭缝，削了两灵木枝做成支架，将镜牢牢固定。
火焰分光镜，成了。
我起身走到空地，捡来几枯枝堆起，点火。
火苗骤然窜起。
我从怀里摸出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畸晶，用刀尖挑着，凑到火焰上灼烧。
眼睛凑近分光镜，狭缝对准火焰，光线穿缝而过，射入镜，被折射拆分后，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光谱显现。
红、橙、黄、绿，是正常的连续光谱，可在红与橙之间，却多了一道漆黑的暗线，仿佛有什么东西吸走了光线。
我调整角度，让光谱更清晰，那道暗线依旧纹丝不动。
换一块畸晶灼烧，同样的位置依旧有暗线，只是位置微微偏移。
这是畸变原子的特征光谱。
我摸出木炭，在石壁上记录：
畸变原子光谱：钠双线位置出现暗线，波长偏移0.3纳米。原子电子层被扭曲，吸收特定波长。
我继续烧晶观测，连烧五块畸晶，记下五组数据。暗线位置各不相同，却规律一致，都落在钠、汞、铁的特征谱线附近。
畸变原子保留了原元素的部分特征，可电子层已被扭曲，吸收带发生偏移。
我盯着石壁上的数据，思绪飞速运转。
只要能精准测算偏移量，就能反推出电子层的畸变程度，再找到对应频率的振动，便可让畸变原子共振崩解。
原子崩解斧的原理，彻底通了。
正思索间，小尘突然浑身绷紧，触手指向溪流方向：“水里有东西。”
我收起分光镜，握紧刀走了过去。
溪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我蹲下身，将分光镜对准水面，透过棱镜看去，水面反射的光里，赫然多了一道暗线——在汞的特征谱线位置，却已发生偏移。
水里的汞含量，异常之高。
这不是普通的溪水，是被污染的水。
我伸手探入水中，冰凉如常，微观镜下水分子排列规整，并无畸变，只是水中溶解了大量汞原子。
这些汞，是从哪来的？
我顺着溪流往上望去，林子深处雾更浓，视线无法穿透。
小尘又开口，声音带着警惕：“那边有声音。”
不是溪流方向，而是另一侧的溶洞。
我凝神细听。
喊声穿透灰雾传来，有人的嘶吼，夹杂着畸变体的咆哮，有人正在激战。
骸的骨刺瞬间绷直，救下的孩子缩成了一团。
我握紧刀，看向溶洞：“去看看。”
我们贴着树悄然移动，喊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清人声——有人喊撤，有人喊挡，惨叫接连不断。
转过一片黑木，眼前出现一块空地。
空地上，七八人正被十几只畸变弟子围攻，那些人穿着统一黑衣，手持兵器，边战边退，是融诡派弟子。
地上已经横躺三具尸体，人血与畸变体的黑液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挥刀斩开一只畸变体，厉声吼道：“撤进溶洞！”
余下的人边打边退，而他们撤退的方向，正是我们所在之处。
骸的骨刺指向右侧，我转头望去，雾里还有更多畸变体正在近，前后夹击，这些人必死无疑。
那领头人看见了我们，先是一怔，随即大喊：“那边的朋友！过来相助！”
他朝着我们狂奔而来，畸变体紧随其后。
我握紧刀，岿然不动。
那人跑至近处，瞥见我手中的刀和骸的骨刺，眼中一亮：“帮我们！融诡派必有重谢！”
我未作回应。
畸变体已经冲至眼前。
骸骤然发难，骨刺刺穿一只畸变体的头颅，黑液喷溅，长刀顺势斩下另一只的手臂。
小尘抱着孩子，紧紧躲在我身后。
我挥刀直斩，分子裂解刃切入畸变体身躯，黑液狂喷，畸变体倒地抽搐，再无动静。
一刀、三刀、五刀……
最后一只畸变体轰然倒地。
空地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融诡派弟子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我们。领头人走上前，拱手道：“多谢相救，在下融诡派黑木林分舵副舵主，姓周。几位是？”
我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弟子缓缓围拢，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骸的骨刺再度张开，小尘的触手也紧紧蜷缩。
气氛瞬间僵住。
“不客气。”我开口，“我们走。”
我转身，带着骸和小尘便要离开。
身后，周舵主的声音追来：“朋友留步！此地危险，不如随我们回分舵暂避？”
我脚步未停。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惨叫。
我回头望去，一个融诡派弟子倒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皮肤下鼓起无数小包，包里有东西疯狂蠕动，撑破皮肉，钻出一黑色触手，宛若章鱼。
他畸变了。
周围的人惊恐后退，周舵主挥刀斩断他的脖颈，可尸体依旧在扭动，触手疯狂甩动，缠住另一个人的腿，将其拖入灰雾之中。
惨叫声渐渐远去。
周舵主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恐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融诡派，靠融合诡异变强。”我淡淡开口，“那你们自己，迟早也会被诡异融合。”
他沉默无言。
骸的骨刺指向溶洞，雾里，更多的畸变体正汹涌而来。
我不再停留，转身走进密林深处。
身后，喊声再次响起。
可没过多久，便只剩下畸变体的嘶吼，在灰雾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