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里安静了很久。
裴今朝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但我知道他没在看什么——他的眼神是空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裴今朝。”我叫他。
他没反应。
“裴今朝。”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刚才的温柔,不是阿九的软,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梦里醒来。
“他刚才说什么?”他问。
“他说,让我照顾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他为什么要让你照顾我?”
我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比他更需要我。”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季辞鸢,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爱他吗?”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困惑,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爱过。”我说。
“现在呢?”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点点头。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
“那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逃避,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好像不管我怎么回答,他都准备好了接受。
“恨过。”我说,“现在也不知道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带着一点苦涩。
“我们都不知道。”他说,“我,你,他——我们三个,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松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
“季辞鸢,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
“他是阿九。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我知道。”他说,“但他到底是谁?他从哪儿来?他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他想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不是那种被人跟踪的看,是——在我身体里面看着我。他知道我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秘密,所有不敢对人说的东西。”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可怕吗?”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我试过很多方法。吃药,看医生,做心理咨询。医生说这是解离性身份障碍,说我要接纳‘另一个自己’。但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接纳?”
他的眼眶红了。
“可刚才,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他。”他说,“不是听,不是看,是感觉到——他在听,他在看,他在替我做决定。”
他的声音在发抖。
“季辞鸢,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孤独”。
“裴今朝,”我说,“你没疯。”
他看着我。
“你只是——一直不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没擦,就那么让它流。
“季辞鸢,”他的声音沙哑,“我想见他。”
“你想见他?”
“嗯。”他说,“不是做梦,不是感觉,是真的见他。”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口。
“我想知道,住在这里面的人,长什么样。”
—
从停车场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裴今朝开车送我回出租屋。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车子停在我楼下。
他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他说,“谢谢你没把我当疯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疲惫比任何时候都重。
“裴今朝,”我说,“你回去好好睡觉。”
他点点头。
我下车。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季辞鸢。”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来了,”他说,“你能让我见见他吗?”
我想了想。
“会。”
他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很软。
“好。”
—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裴今朝今天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转。
“我想见他。”
他想见阿九。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人,到底是谁。
可是,能见吗?
阿九每次出来,裴今朝都是空白的。他从来不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阿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现在他想见。
怎么见?
手机响了。
是那个空白号码。
只有一句话:
【他想见阿九?】
我的手猛地攥紧。
他怎么会知道?
我回:
【你怎么知道?】
那边回得很快:
【因为我一直都知道。】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
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裴今朝想见阿九?
还是知道——
我正要追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带他来老地方。】
老地方?
哪个老地方?
我回:
【哪个老地方?】
那边回:
【你收姜述的那个烧烤摊。】
我的手慢慢攥紧。
老六烧烤。
那个老头。
阿拾的人。
我回:
【你要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句话:
【让他见他想见的人。】
—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站在老六烧烤门口。
裴今朝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戴着口罩。
他四处看了一眼。
“这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见到他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走。”
我们推门进去。
店里还是那几桌客人。最里面那桌有人在划拳,靠窗那桌是一对情侣,角落那桌——
那个老头坐在老地方。
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啤酒。
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
我带着裴今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头看着裴今朝。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就是裴今朝?”
裴今朝把帽子和口罩摘掉。
“是。”
老头点点头。
“长得不错。”他说,“比照片上看着年轻。”
裴今朝没说话。
老头又看向我。
“季小姐,”他说,“阿拾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让他看见真相。”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点点头。
“准备好了。”
老头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面镜子。
一面很旧的镜子,边框磨得发亮,镜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把镜子放在桌上,对着裴今朝。
“看着它。”他说。
裴今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多久?”
“一直看。”老头说,“看到你看见他为止。”
裴今朝愣住了。
“看见他?”
“嗯。”老头说,“看见那个住你里面的人。”
裴今朝盯着镜子。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
他的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话没说完,他的表情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睁大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谁?”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我看见他的眼神在变。
不是变冷,不是变软。
是在切换。
一秒钟裴今朝,一秒钟阿九。
两张脸在同一个镜面里来回闪现。
“裴今朝!”我喊他。
他听见了。
但他没有回应。
他只是盯着镜子,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阿九。”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