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
这个名字从裴今朝嘴里说出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他盯着那面镜子,眼眶红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镜子里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但表情在不停地切换——一会儿是裴今朝的震惊,一会儿是阿九的温柔,一会儿又是那种两个人在争夺同一双眼睛的混乱。
“裴今朝。”我轻声叫他。
他没反应。
“裴今朝!”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现在是我看不懂的复杂。
不是裴今朝,不是阿九,而是一种——
我形容不出的东西。
像是两个人同时看着我。
“季辞鸢,”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看见他了。”
我没说话。
他抬起手,指着镜子。
“他就在里面。他在看着我。他在——”
他的声音断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那个老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桌边,看着裴今朝。
“二十三年了。”他说,“他终于看见自己了。”
我看着他。
“您说什么?”
老头看着我。
“季小姐,”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知道阿九的存在吗?”
我摇摇头。
“因为他在躲。”老头说,“他害怕看见自己。害怕看见那个被自己关起来的人。害怕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现在,他愿意看了。”
我低头看着裴今朝。
他还捂着脸,肩膀还在抖。
“裴今朝。”我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露出一张全是泪的脸。
他看着我的眼睛。
“季辞鸢,”他说,“他长得很像我。”
我愣住了。
“什么?”
“阿九。”他说,“他长得很像我。但眼神不一样。”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
他顿了顿。
“像看一个需要被原谅的人。”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
这个前世了我的人。
这个现在因为看见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而哭得像个孩子的人。
“裴今朝,”我说,“你不需要他原谅。”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泪又掉下来。
—
那天晚上,裴今朝在那面镜子前坐了三个小时。
老头没赶他走,只是又端了一盘花生米过来,放在桌上。
我坐在旁边,陪着他。
他看着镜子,我看着他的侧脸。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季辞鸢。”
“嗯?”
“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把他关起来。”他说,“怪我假装他不存在。怪我——”
他顿了顿。
“怪我用这双手,了你爱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裴今朝,”我说,“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什么吗?”
他摇摇头。
“他说,让我照顾你。”
他愣住了。
“什么?”
“他说,”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比我更需要他。”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这次他没躲,就那么让它流。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苦涩,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季辞鸢,”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他。”他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
从老六烧烤出来,已经凌晨两点了。
裴今朝送我回出租屋。
走到楼下,他忽然拉住我。
“季辞鸢。”
我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路灯下,脸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明天,”他说,“《深渊》的试镜结果就出来了。”
我看着他。
“我知道。”
“程嘉树那个,你觉得能过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过不过,今天这一仗,我们已经赢了。”
他愣了一下。
“赢了?”
“嗯。”我说,“沈听槐想当众羞辱我们,结果被我们当场打脸。圈里那么多人看着,谁输谁赢,他们心里有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欣赏。
“季辞鸢,”他说,“你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会等。”他说,“现在的你,会争。”
我看着他的眼睛。
“裴今朝,”我说,“以前的我已经死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
—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接到李成的电话。
“季小姐,”他的声音有点奇怪,“《深渊》的试镜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嘉树过了?”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不只是过。”
“什么意思?”
“他拿了第一。”李成说,“选角导演亲口说的——那个独白,是他从业十几年见过最好的试镜表演之一。”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得人眼睛发酸。
“然后呢?”
“然后,”李成顿了顿,“天盛那边炸了。”
我笑了。
“沈听槐呢?”
“不知道。”他说,“听说今天没去公司。”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程嘉树拿了第一。
那个被天行解约的“废物”,那个差点被沈听槐当众羞辱的新人,拿了第一。
这不是运气。
这是——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程嘉树。
“辞鸢姐!”他的声音兴奋得发抖,“我过了!我拿了第一!我——”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那你怎么不激动?”
我想了想。
“程嘉树,”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没人要的新人了。”我说,“意味着有人会开始注意到你,有人会来挖你,有人会——”
我顿了顿。
“有人会想毁了你。”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辞鸢姐,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有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辞鸢姐,”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天在便利店门口没赶我走。”他说,“谢你让我去找姜述。谢你——”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谢谢你把我当个人。”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那天在便利店门口。
他站在我面前,满头大汗,眼眶红着,说自己被解约了,没钱赔。
那时候的我,刚重生没几天,满脑子都是复仇。
但我还是收了他。
为什么?
因为——
我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他让我看见了一个还没被毁掉的自己。
“程嘉树,”我说,“别哭了。”
“我没哭——”
“去请姜述吃饭。”我说,“他那个本子,你帮他演火了。”
他愣了一下。
“请他吃饭?”
“嗯。”我说,“从今天起,你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笑了。
“好!我这就去!”
—
下午三点,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宋晚亭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程嘉树和姜述,坐在一家小饭馆里,面前摆着几盘菜。程嘉树在笑,姜述也在笑——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姜述的手还吊着绷带,但脸上已经没有昨天的阴郁了。
我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姜述躺在病床上,问我:你拿什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说:拿我的命。
三天后,他坐在饭馆里,跟程嘉树一起笑。
这不是我的命换来的。
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换来的。
我只是——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季辞鸢?”那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试探。
“哪位?”
“我叫林曦。”她说,“是《深渊》剧组的选角导演助理。选角导演让我问您,程嘉树先生的档期,最近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
档期?
“你们要定他?”
“是的。”她说,“导演说,那个独白太绝了。他想让程先生提前进组,跟编剧一起磨一下角色。”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程嘉树,那个三天前还在担心被解约、被羞辱的新人。
现在,有人问他的档期了。
“林小姐,”我说,“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她说,“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照得人眼睛发酸。
—
晚上七点,我坐在老六烧烤。
老头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面前摆着花生米和啤酒。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
“季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来谢谢你。”
他挑了挑眉。
“谢什么?”
“谢那面镜子。”
他笑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镜子。”他说,“是阿拾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阿拾到底是谁?”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阿拾是那个,把你们所有人拼在一起的人。”
我愣住了。
“什么?”
他没再解释。
只是倒了一杯啤酒,推到我面前。
“季小姐,”他说,“你知道为什么程嘉树能拿第一吗?”
我看着他。
“因为他的独白?”
“不是。”老头摇摇头,“是因为你。”
“我?”
“嗯。”他说,“你让他相信,自己值得被看见。”
他顿了顿。
“这比什么独白都重要。”
—
从烧烤摊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我站在巷子口,正准备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
是裴今朝。
“在哪儿?”
“老地方。”
“我来接你。”
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我面前。
我上车。
他看着我。
“听说程嘉树拿第一了?”
“嗯。”
他点点头。
“得漂亮。”
我看着他的侧脸。
“裴今朝,”我说,“你今天怎么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突然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一天,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阿九。”他说,“想他今天在什么,在想什么,在——”
他顿了顿。
“在不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困惑,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想念”。
“裴今朝,”我说,“他一直在。”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他今天告诉我了。”
他愣住了。
“他告诉你?”
“嗯。”我说,“他让我告诉你——”
我顿了顿。
“他在。”
裴今朝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点点头。
“好。”
车子驶入夜色。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停车场那天他说的话。
“我这辈子,不想再失去你。”
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爱。
不是恨。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东西叫“同路人”。
—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
我推开门,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封信。
没有邮戳,没有落款。
我捡起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首战告捷。恭喜。”
落款是一个字:
“拾”。
我看着这个字,忽然笑了。
阿拾。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
我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
然后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对面那栋楼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
而我,站在这间发霉的出租屋里,被一个名字困住了。
但这一次,不是恐惧。
是好奇。
阿拾。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