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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也想。”

这三个字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陆执年,或者说,裴今朝。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复杂,我看不出现在掌控这具身体的到底是谁。但那句话的分量,我听得出来。

不是谎言的分量。

是实话的分量。

“你……什么意思?”我问。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帘拉着,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明明是你自己的身体,但有时候,你会觉得它不属于你。”

我没说话。

“你说话,有人替你回答。你做事,有人替你决定。你活着,有人替你在活。”他的手按在玻璃上,“我以为那是幻觉。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幻觉。”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后来我遇见了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我?”

“你。”他说,“沈清辞。”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口。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了。

他苦笑了一下。

“别怕。”他说,“我不是来你的。”

“那你来什么?”

“我来求你一件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很平静,没有陆执年的冷漠,也没有阿九的泪光。就是……平静。像一个人终于决定要面对某件事的那种平静。

“什么事?”

“帮我。”他说,“帮我找到他。”

“谁?”

“阿九。”

我愣了一下。

“你要找阿九?”我说,“他不是一直都在你身体里吗?”

“是。”他说,“但我找不到他。”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出现的时候,我是空白的。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我只知道有一段时间‘不见了’,然后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者面对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种感觉,你知道有多可怕吗?”

我没说话。

“我试过很多方法。吃药,看医生,做心理咨询。医生说这是解离性身份障碍,说我要接纳‘另一个自己’。但我他妈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接纳?”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以为他是我幻想出来的。我以为只要我不理他,他就会自己消失。但是他没消失。他一直都在。”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直到那天,你问起‘阿九’。”

“那天在写字楼下面,你问我认不认识阿九。我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你。你在笑,在叫我。但那不是我。那是他。”

他顿了顿。

“那是他的记忆。他一直在用我的身体,偷偷爱你。”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季辞鸢,”他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也不知道他跟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爱你。他用我的身体,爱了你很久。”

他的手抬起来,想碰我,又缩回去了。

“我想见他。”他说,“我想亲口问他——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住在我的身体里?你为什么爱她?”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还有……你能不能别走?”

房间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亲手了我的人,这个身体里住着我真正爱人的人,这个现在站在我面前,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问我“你能不能别走”的人。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陆执年。

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裴今朝。

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体里住着谁的人,一个活了二十多年却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自己的人,一个被分裂成两半却拼命想找回来的……病人。

“裴今朝,”我说,“我可以帮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让我当你的经纪人。”

他愣住了。

“什么?”

“让我当你的经纪人。”我说,“我要进你的团队,我要接触你的工作,我要了解你的一切。”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

“为什么?”

“因为我要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他。”我说,“阿九。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会爱上我,还有——他到底想要什么。”

裴今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

“我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讽刺,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好。”他说,“我答应你。”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你答应了?”

“嗯。”

“你不怕我是来害你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害我,”他说,“至少我知道你为什么害我。总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强。”

我没说话。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哥,”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带一份新的经纪合同来。”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办公室。”他说,“带上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看着他的眼睛。

“裴今朝,”我说,“你就不怕我签了合同之后,把你卖了吗?”

他笑了一下。

“卖吧。”他说,“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卖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我站在裴今朝工作室的楼下。

这是一栋位于城东的独栋写字楼,五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低调但透着贵气。门口停着几辆保姆车,车身贴着裴今朝代言的品牌logo。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看见我进来,职业性地笑了笑:“您好,请问找哪位?”

“裴今朝。”

“有预约吗?”

“十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您是……季辞鸢小姐?”

“是。”

她点点头,按下内线电话:“李哥,季小姐到了。”

两分钟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处理杂事的人特有的疲惫感。看见我,他点点头。

“季小姐,我是李成,裴总的执行经纪人。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在四楼停下。

走廊不长,两边是几间办公室,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在敲键盘。走到尽头,李成推开一扇门。

“裴总在里面。”

我走进去。

这是一间一百来平的办公室,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城东的天际线。裴今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他站起来。

“来了?”

“嗯。”

他示意我在对面坐下,然后把那份文件递给我。

“合同,你先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

这是一份标准的艺人经纪合同,五年期,分成比例五五,乙方(也就是我)负责裴今朝的全部商务接洽、公关维护和事业发展。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条款都很规范,没有陷阱,没有霸王条款,甚至有些条款对乙方非常有利——比如“乙方有权拒绝甲方提出的任何工作安排”。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你让法务拟的?”

“嗯。”

“五五分成,对我太有利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不是要卖我吗?”他说,“给你分多点,你卖我的时候能卖个高价。”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这是我重生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裴今朝,”我说,“你是真不怕死。”

“死有什么好怕的?”他说,“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看合同。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条手写的补充条款,笔迹和打印的正文不一样——是他自己写的。

“补充条款第七条:本合同履行期间,乙方有权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单方面终止本合同。无需赔偿,无需解释。”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眼神很平静。

“签吧。”他说。

我看着那条手写的条款。

这是一条完全不合商业逻辑的条款。任何经纪公司都不可能接受这种“随时可以走人”的。他这么写,等于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了我。

“裴今朝,”我说,“你知道这条款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我可以今天签合同,明天就单方面解约,然后拿着你的商业机密去卖钱。”

“嗯。”

“意味着你没有任何保障。”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季辞鸢,”他说,“你知道什么叫保障吗?”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入行八年,签过三家公司。第一家在我刚红的时候把我卖了,卖给我对家,换了一个S级的。第二家在我最难的时候跑了,因为我得罪了资本,他们不敢得罪金主。第三家是我自己开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八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没有哪份合同能保障你。能保障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所以这条款,不是给你的保障。是给我自己的。”

“什么意思?”

“如果哪天你不想了,随时可以走。”他说,“这样,至少我知道,你留下来的时候,是真心的。”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这个我前世爱过也恨过的人,这个身体里住着我真正爱人的人,这个现在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在跟我谈判的人。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季辞鸢。

然后我把合同推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也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裴今朝。

两份合同,两个名字。

这一刻,我们成了关系。

“好了。”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我,“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

这话说得暧昧,但他的眼神很正经。

“接下来做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会看剧本吗?”

“会。”

“那就先点活。”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摞文件,放在我面前,“这是最近收到的剧本,八个,你帮我挑挑。”

我低头看着那摞剧本。

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深渊》

“这个。”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还没看呢。”

“不用看。”

“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这个剧本的制作方,是天盛资本。”

他的眼神变了变。

“天盛怎么了?”

“天盛的老板叫闻人韬。”我说,“你认识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没直接打过交道。”

“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前世,想我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裴今朝问了一句:

“你想怎么做?”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见我做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把那摞剧本往旁边一推,“帮我查查,天盛资本最近在跟谁,在投什么,在打压什么人。”

“你要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眼睛发酸。

但我没眨眼。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说,“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裴今朝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的人呢?”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站在沙发边,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准备怎么对他?”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他只是点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查。”

我看着他。

这个人,这个前世亲手推我下楼的人,现在站在我面前,说要帮我查另一个想我的人。

这个世界荒谬。

但荒谬,总比绝望好。

“裴今朝,”我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一闪而过。

“不用谢。”他说,“谢我的人,最后都死了。”

从办公室出来,李成在门口等我。

“季小姐,我送您下楼。”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下到二楼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季小姐,裴总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人影。

“哪里不一样?”

“他说他最近睡得好了。”李成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他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凌晨两三点惊醒,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说梦话,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李成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辞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没再说话,侧身让我出去。

我走出写字楼,站在门口的阳光下。

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

裴今朝发来的:

【刚才忘问了,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我回:

【哪儿?】

他回得很快:

【天盛资本的酒会。闻人韬会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慢慢笑了。

这才第一天,他就要带我入局?

也好。

正好我也想看看,那个前世躲在幕后我的人,长什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身后,那栋深灰色的写字楼静静地立着。

五楼那扇落地窗后面,有个人站在窗边,一直看着我走远。

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走回房间里。

茶几上放着那份签好的合同。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说给空气听的。

但空气里,有一个人在听。

“阿九,”他说,“你说得对。她确实不一样。”

房间里很安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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