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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挂了陈伯的电话之后,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容器”。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那些我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

陆执年说阿九是“那个东西”。

阿九说陆执年在找他,要“了他”。

陈伯说,阿九是陆执年“丢掉的良心”。

那我是谁?

我爱的那个陆执年——不,我爱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前世。

那是一个凌晨三点。

陆执年又失眠了。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去够他的后背:“阿九,又睡不着?”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不是陆执年平时看我时的温柔,也不是他后来我时的冷漠,而是一种……茫然。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被人拉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你叫我什么?”他问。

“阿九啊。”我困得睁不开眼,“你不是喜欢我叫你阿九吗?”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失眠了,他才开口:

“嗯。我喜欢。”

那个声音,现在回想起来,本不像陆执年。

那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阿九的声音。

我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手机显示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我坐起来,用力揉了揉脸。

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想起来,那天之后,陆执年的失眠就好了。

不对。

不是“好了”。

是阿九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用了“阿九”的身份,跟我说话。然后他发现,那个身份让他失控了。

所以他了阿九。

他把他关回去了。

从那以后,陆执年就变成了我后来认识的那个陆执年——冷漠,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他亲手死了自己最柔软的一部分。

然后,他又亲手了我。

我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发件人:柳疏影。

【辞鸢,今天有空吗?见一面?】

我盯着这个名字,手指慢慢收紧。

柳疏影。

前世我的那只手,原主的“好闺蜜”。

她主动约我?

我往下翻聊天记录。原主和她的对话,清一色都是原主主动发,柳疏影偶尔回一句。最近的一条,是一个月前,原主发了一条消息:

【疏影,好久没见你了,你最近好吗?】

没有回复。

现在她主动来找我?

我点进去,回了一个字:

【好。】

柳疏影秒回:

【那下午三点,老地方?老地方你还记得吗?】

老地方?

我翻原主的相册、聊天记录、备忘录——什么都没有。这个“老地方”,原主没留下任何线索。

我回:【最近记性不好,你发个定位给我。】

柳疏影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蓝岸咖啡。

我搜了一下,在城东,离这儿一个小时地铁。

【下午三点,不见不散。】她发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

柳疏影约我见面,绝对不是为了叙旧。

她要么是来试探的,要么是来利用的。

但无所谓。

我也想见她。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站在蓝岸咖啡门口。

这家店开在商场一楼,落地窗,白色装修,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都是年轻女孩,拿着手机自拍。

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柳疏影。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披下来,正在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看起来岁月静好。

漂亮。

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前世我认识她十二年,对她的漂亮早就麻木了。但现在用季辞鸢的眼睛重新看,才真正意识到——柳疏影的美,是那种让人放松警惕的美。

太温柔了,太净了,让人本想不到那张脸后面,藏着什么样的心。

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见我,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辞鸢!”她站起来,张开双臂,“好久不见!”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笑着说:“瘦了好多,没好好吃饭吧?快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招手叫来服务员:“两杯拿铁,一杯多加糖,一杯不加。”

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还是老习惯吧?你一直喝加糖的。”

我没说话。

原主喝加糖的拿铁,我不喝。

但这是原主的人设,我不能崩。

“嗯。”我说。

柳疏影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心:“辞鸢,你最近怎么样?我看你朋友圈,又在挂水,身体还是不好吗?”

“老样子。”

“药按时吃了吗?”

“嗯。”

“一个人住,能照顾好自己吗?”

“嗯。”

她问一句,我答一个字。

柳疏影的眼神变了变。

以前的原主,见到她应该是热情的、依赖的、恨不得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的。

今天的我,太冷了。

“辞鸢,”她忽然握住我的手,“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看着她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前世就是这双手,在我后背推了一把。

“没有。”我说,“生什么气?”

“我知道我最近太忙了,没时间来看你。”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你发的消息我都看的,我就是……就是太忙了,真的对不起……”

她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我在心里冷笑。

好演技。

这眼泪说来就来,确实配得上她现在的咖位。

“没事。”我把手抽回来,“你忙你的。”

柳疏影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我连眼泪都不帮她擦。

“辞鸢,”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说什么?”

“就……圈里有些人,喜欢乱传话。”她咬着嘴唇,“如果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不好的,你别信。咱们十二年的感情,你不会信别人不信我吧?”

十二年。

她说得真顺口。

前世确实有十二年。

但那是沈清辞和她的十二年。

不是季辞鸢。

“我没听说什么。”我说。

柳疏影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到我差点没抓住。

那是疑惑。

她在疑惑,为什么今天的我,跟以前不一样。

服务员端来咖啡。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辞鸢,你知道吗?前几天我碰到一个人,他问起你了。”

“谁?”

“陆执年。”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就一瞬。

但柳疏影还是看见了。

她的笑容深了一点。

“他问我,那个季辞鸢,以前是不是给他送过咖啡。”她说,“我说是啊,你送过,还紧张得把咖啡洒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他说他记不清了,让我帮他回忆回忆。”柳疏影喝了一口咖啡,“我就把那天的事都告诉他了。你怎么去的,穿的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都说了。”

她的手托着下巴,眼神无辜地看着我:“辞鸢,你不会介意吧?我就是觉得,他既然问起来了,说明还记得你,说不定以后有什么机会呢?”

我慢慢放下咖啡杯。

“疏影,”我说,“那天送咖啡的,真的是我吗?”

柳疏影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我跟他说了什么话?”我问,“我说的是哪一句?”

柳疏影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我捕捉到了。

她在想答案。

在编。

“你说……”她慢慢开口,“你说,陆老师,我特别喜欢您演的戏。”

对。

这是陆执年说的版本。

不是原主的记忆,是陆执年的记忆。

但问题是,柳疏影怎么知道的?

她本不在现场。

除非——

她后来跟陆执年对过话。

他们早就讨论过那天的事。

在我“死”之后。

“辞鸢?”柳疏影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无辜。

但我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没什么。”我说,“想起一点事。”

柳疏影看着我,笑容有点僵。

“辞鸢,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是吗?”

“是不是又没睡好?”她关切地说,“要不我找个医生给你看看?我认识一个特别好的心理医生,很多明星都找他——”

“不用了。”

我站起来。

柳疏影一愣:“你要走?”

“嗯。”

“可是我们好久没见了——”

“疏影,”我看着她,“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给陆执年送过咖啡的?”

柳疏影的笑容凝固了。

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恢复如常:“就是你告诉我的啊,你不记得了?”

“是吗?”我说,“那我告诉你的时候,你还说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笑了。

“疏影,”我说,“十二年的感情,确实挺久的。”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咖啡钱你付吧。我没带钱。”

走出咖啡店,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站在商场门口,深吸一口气。

柳疏影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她在撒谎。她本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从陆执年那里听来了一个版本,然后当成自己的记忆说出来。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季小姐?”

“哪位?”

“我姓陈。”他说,“少爷的司机。昨晚你打过电话给我。”

陈伯。

我的手一紧。

“陈伯,什么事?”

“少爷刚才……又出事了。”

“什么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伯说: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在说话。不是打电话,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听见他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辞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说什么?”

“他说,”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出来——你再出来,我就了她。’”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

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进我耳朵里。

“季小姐?”陈伯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在。”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说,“但少爷今天的状态很不对。他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他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去找你了?”

没有。

他下午没来找我。

那他去了哪里?

“陈伯,”我说,“他在哪儿?”

“在家。”

“地址发给我。”

我挂了电话,往地铁站跑。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

这是城里有名的豪宅区,一梯一户,三百平起。前世的陆执年刚红的时候就住这儿,我还来过几次。

保安拦住了我:“找谁?”

“陆执年。”

“您是?”

“季辞鸢。”

保安低头看了一眼访客名单,摇摇头:“没有预约不能进。”

我正准备打电话给陈伯,电梯门忽然开了。

陈伯走出来。

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腰背挺得笔直。看见我,他点点头:“季小姐,跟我来。”

保安没再拦。

电梯一路上行,在二十八楼停下。

陈伯带我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在里面。”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从下午回来就没出来过。”

“多久了?”

“四个多小时。”

我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想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里面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是陆执年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又不像陆执年。

太轻了,太软了,像在哄什么人:

“别怕……别怕……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还是陆执年的声音。

但这一次,是冷的,带着怒意: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的身体!”

“是你的。”第一个声音说,“但她不是你的。”

“你敢——”

“我敢。”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怕再死一次。”

我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中。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冷的声音开口了,这一次,没有了怒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困惑?

“你到底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冷的声音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只是小时候的幻觉。”

“那不是幻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了我。”那个轻的声音说,“就像你了她一样。”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冷的声音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听得我后背发麻:

“你说得对。我会的。”

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陆执年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眶发红,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看不懂。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

解脱?

“季辞鸢,”他说,“来得正好。”

“什么正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的位置。

“进来。”他说,“有人想见你。”

我迈步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我看见床边的地上扔着几团纸巾,茶几上摆着一个空掉的酒瓶。

陆执年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出来吧。”他说。

没人回应。

“我让你出来。”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温柔,“她来了。”

还是没回应。

陆执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这一次,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温的,软的,带着泪光的。

阿九。

“辞鸢。”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在露台上,推你的不是我。”

我看着他。

“是陆执年。”他说,“但我看见了。我在窗户里,我看见他推你。我想喊,想冲出去,想拉住你——但我出不来。”

他的眼眶红了。

“我被锁在里面。”他说,“每次他想人的时候,他就会把我锁起来。他怕我坏事。他怕我——救你。”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但我还是没说话。

阿九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辞鸢,我不求你原谅我。”他说,“我只求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口。

“我住在这里。”他说,“虽然我出不来,但我一直都在。”

他的手指在口点了两下。

“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他。

看着那双不属于陆执年的眼睛。

然后我开口了:

“阿九。”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出来吗?”

他愣了一下。

“我是说,”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想从里面出来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的脸开始扭曲。

那两张脸在我面前来回切换——温的和冷的,软的和硬的,泪光和寒光。

“你他妈——”陆执年的声音。

“让我说完——”阿九的声音。

“这是我的身体——”

“她问的是我!”

“你敢——”

“我敢!”

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一切静止了。

陆执年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

那眼神,我分辨不出来是谁。

“季辞鸢。”他说。

声音很平静。

“你刚才问他想不想出来?”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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