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陈伯的电话之后,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容器”。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那些我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
陆执年说阿九是“那个东西”。
阿九说陆执年在找他,要“了他”。
陈伯说,阿九是陆执年“丢掉的良心”。
那我是谁?
我爱的那个陆执年——不,我爱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前世。
那是一个凌晨三点。
陆执年又失眠了。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去够他的后背:“阿九,又睡不着?”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不是陆执年平时看我时的温柔,也不是他后来我时的冷漠,而是一种……茫然。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被人拉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你叫我什么?”他问。
“阿九啊。”我困得睁不开眼,“你不是喜欢我叫你阿九吗?”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失眠了,他才开口:
“嗯。我喜欢。”
那个声音,现在回想起来,本不像陆执年。
那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阿九的声音。
—
我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手机显示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我坐起来,用力揉了揉脸。
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想起来,那天之后,陆执年的失眠就好了。
不对。
不是“好了”。
是阿九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用了“阿九”的身份,跟我说话。然后他发现,那个身份让他失控了。
所以他了阿九。
他把他关回去了。
从那以后,陆执年就变成了我后来认识的那个陆执年——冷漠,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他亲手死了自己最柔软的一部分。
然后,他又亲手了我。
我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发件人:柳疏影。
【辞鸢,今天有空吗?见一面?】
我盯着这个名字,手指慢慢收紧。
柳疏影。
前世我的那只手,原主的“好闺蜜”。
她主动约我?
我往下翻聊天记录。原主和她的对话,清一色都是原主主动发,柳疏影偶尔回一句。最近的一条,是一个月前,原主发了一条消息:
【疏影,好久没见你了,你最近好吗?】
没有回复。
现在她主动来找我?
我点进去,回了一个字:
【好。】
柳疏影秒回:
【那下午三点,老地方?老地方你还记得吗?】
老地方?
我翻原主的相册、聊天记录、备忘录——什么都没有。这个“老地方”,原主没留下任何线索。
我回:【最近记性不好,你发个定位给我。】
柳疏影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蓝岸咖啡。
我搜了一下,在城东,离这儿一个小时地铁。
【下午三点,不见不散。】她发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
柳疏影约我见面,绝对不是为了叙旧。
她要么是来试探的,要么是来利用的。
但无所谓。
我也想见她。
—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站在蓝岸咖啡门口。
这家店开在商场一楼,落地窗,白色装修,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都是年轻女孩,拿着手机自拍。
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柳疏影。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披下来,正在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看起来岁月静好。
漂亮。
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前世我认识她十二年,对她的漂亮早就麻木了。但现在用季辞鸢的眼睛重新看,才真正意识到——柳疏影的美,是那种让人放松警惕的美。
太温柔了,太净了,让人本想不到那张脸后面,藏着什么样的心。
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见我,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辞鸢!”她站起来,张开双臂,“好久不见!”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笑着说:“瘦了好多,没好好吃饭吧?快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招手叫来服务员:“两杯拿铁,一杯多加糖,一杯不加。”
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还是老习惯吧?你一直喝加糖的。”
我没说话。
原主喝加糖的拿铁,我不喝。
但这是原主的人设,我不能崩。
“嗯。”我说。
柳疏影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心:“辞鸢,你最近怎么样?我看你朋友圈,又在挂水,身体还是不好吗?”
“老样子。”
“药按时吃了吗?”
“嗯。”
“一个人住,能照顾好自己吗?”
“嗯。”
她问一句,我答一个字。
柳疏影的眼神变了变。
以前的原主,见到她应该是热情的、依赖的、恨不得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的。
今天的我,太冷了。
“辞鸢,”她忽然握住我的手,“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看着她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前世就是这双手,在我后背推了一把。
“没有。”我说,“生什么气?”
“我知道我最近太忙了,没时间来看你。”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你发的消息我都看的,我就是……就是太忙了,真的对不起……”
她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我在心里冷笑。
好演技。
这眼泪说来就来,确实配得上她现在的咖位。
“没事。”我把手抽回来,“你忙你的。”
柳疏影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我连眼泪都不帮她擦。
“辞鸢,”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说什么?”
“就……圈里有些人,喜欢乱传话。”她咬着嘴唇,“如果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不好的,你别信。咱们十二年的感情,你不会信别人不信我吧?”
十二年。
她说得真顺口。
前世确实有十二年。
但那是沈清辞和她的十二年。
不是季辞鸢。
“我没听说什么。”我说。
柳疏影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到我差点没抓住。
那是疑惑。
她在疑惑,为什么今天的我,跟以前不一样。
服务员端来咖啡。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辞鸢,你知道吗?前几天我碰到一个人,他问起你了。”
“谁?”
“陆执年。”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就一瞬。
但柳疏影还是看见了。
她的笑容深了一点。
“他问我,那个季辞鸢,以前是不是给他送过咖啡。”她说,“我说是啊,你送过,还紧张得把咖啡洒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他说他记不清了,让我帮他回忆回忆。”柳疏影喝了一口咖啡,“我就把那天的事都告诉他了。你怎么去的,穿的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都说了。”
她的手托着下巴,眼神无辜地看着我:“辞鸢,你不会介意吧?我就是觉得,他既然问起来了,说明还记得你,说不定以后有什么机会呢?”
我慢慢放下咖啡杯。
“疏影,”我说,“那天送咖啡的,真的是我吗?”
柳疏影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我跟他说了什么话?”我问,“我说的是哪一句?”
柳疏影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我捕捉到了。
她在想答案。
在编。
“你说……”她慢慢开口,“你说,陆老师,我特别喜欢您演的戏。”
对。
这是陆执年说的版本。
不是原主的记忆,是陆执年的记忆。
但问题是,柳疏影怎么知道的?
她本不在现场。
除非——
她后来跟陆执年对过话。
他们早就讨论过那天的事。
在我“死”之后。
“辞鸢?”柳疏影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无辜。
但我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没什么。”我说,“想起一点事。”
柳疏影看着我,笑容有点僵。
“辞鸢,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是吗?”
“是不是又没睡好?”她关切地说,“要不我找个医生给你看看?我认识一个特别好的心理医生,很多明星都找他——”
“不用了。”
我站起来。
柳疏影一愣:“你要走?”
“嗯。”
“可是我们好久没见了——”
“疏影,”我看着她,“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给陆执年送过咖啡的?”
柳疏影的笑容凝固了。
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恢复如常:“就是你告诉我的啊,你不记得了?”
“是吗?”我说,“那我告诉你的时候,你还说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笑了。
“疏影,”我说,“十二年的感情,确实挺久的。”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咖啡钱你付吧。我没带钱。”
—
走出咖啡店,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站在商场门口,深吸一口气。
柳疏影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她在撒谎。她本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从陆执年那里听来了一个版本,然后当成自己的记忆说出来。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季小姐?”
“哪位?”
“我姓陈。”他说,“少爷的司机。昨晚你打过电话给我。”
陈伯。
我的手一紧。
“陈伯,什么事?”
“少爷刚才……又出事了。”
“什么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伯说: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在说话。不是打电话,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听见他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辞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说什么?”
“他说,”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出来——你再出来,我就了她。’”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
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进我耳朵里。
“季小姐?”陈伯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在。”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说,“但少爷今天的状态很不对。他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他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去找你了?”
没有。
他下午没来找我。
那他去了哪里?
“陈伯,”我说,“他在哪儿?”
“在家。”
“地址发给我。”
我挂了电话,往地铁站跑。
—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
这是城里有名的豪宅区,一梯一户,三百平起。前世的陆执年刚红的时候就住这儿,我还来过几次。
保安拦住了我:“找谁?”
“陆执年。”
“您是?”
“季辞鸢。”
保安低头看了一眼访客名单,摇摇头:“没有预约不能进。”
我正准备打电话给陈伯,电梯门忽然开了。
陈伯走出来。
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腰背挺得笔直。看见我,他点点头:“季小姐,跟我来。”
保安没再拦。
电梯一路上行,在二十八楼停下。
陈伯带我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在里面。”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从下午回来就没出来过。”
“多久了?”
“四个多小时。”
我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想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里面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是陆执年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又不像陆执年。
太轻了,太软了,像在哄什么人:
“别怕……别怕……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还是陆执年的声音。
但这一次,是冷的,带着怒意: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的身体!”
“是你的。”第一个声音说,“但她不是你的。”
“你敢——”
“我敢。”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怕再死一次。”
我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中。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冷的声音开口了,这一次,没有了怒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困惑?
“你到底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冷的声音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只是小时候的幻觉。”
“那不是幻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了我。”那个轻的声音说,“就像你了她一样。”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冷的声音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听得我后背发麻:
“你说得对。我会的。”
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陆执年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眶发红,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看不懂。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
解脱?
“季辞鸢,”他说,“来得正好。”
“什么正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的位置。
“进来。”他说,“有人想见你。”
我迈步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我看见床边的地上扔着几团纸巾,茶几上摆着一个空掉的酒瓶。
陆执年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出来吧。”他说。
没人回应。
“我让你出来。”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温柔,“她来了。”
还是没回应。
陆执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这一次,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温的,软的,带着泪光的。
阿九。
“辞鸢。”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在露台上,推你的不是我。”
我看着他。
“是陆执年。”他说,“但我看见了。我在窗户里,我看见他推你。我想喊,想冲出去,想拉住你——但我出不来。”
他的眼眶红了。
“我被锁在里面。”他说,“每次他想人的时候,他就会把我锁起来。他怕我坏事。他怕我——救你。”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但我还是没说话。
阿九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辞鸢,我不求你原谅我。”他说,“我只求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口。
“我住在这里。”他说,“虽然我出不来,但我一直都在。”
他的手指在口点了两下。
“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他。
看着那双不属于陆执年的眼睛。
然后我开口了:
“阿九。”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出来吗?”
他愣了一下。
“我是说,”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想从里面出来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的脸开始扭曲。
那两张脸在我面前来回切换——温的和冷的,软的和硬的,泪光和寒光。
“你他妈——”陆执年的声音。
“让我说完——”阿九的声音。
“这是我的身体——”
“她问的是我!”
“你敢——”
“我敢!”
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一切静止了。
陆执年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
那眼神,我分辨不出来是谁。
“季辞鸢。”他说。
声音很平静。
“你刚才问他想不想出来?”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