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断崖边。
叶尘已经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
膝盖下的碎石硌得血肉模糊，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山风如刀，割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割在他裂的嘴唇上，割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三天前，他在演武场上打断了内门弟子周豪的鼻梁。不是因为争强好胜，是因为周豪当着他的面，把外门弟子王二娃的丹药踩碎，笑着说：“废物只配吃泥巴。”
叶尘当时什么都没想，拳头就砸了上去。
然后他就跪在了这里。
“叶尘，你可知罪？”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执法堂的长老，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子。
叶尘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他欺人太甚。”
“住口！”一道劲风袭来，叶尘整个人被抽翻在地，脸颊上肿起五道血痕，“周豪是真传弟子周元的亲弟弟，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天生绝脉的废物，也敢对真传弟子的血脉动手？”
叶尘撑着地面爬起来，重新跪直。
嘴角溢血，却咧开一个笑：“所以，他欺负人是对的，我反抗就是错的？”
“你——”
“长老。”另一道声音响起，清冷如霜。
叶尘的眼睫颤了颤。
一袭白衣从他身侧走过，裙角拂过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草药香。那是苏浅雪，青云宗大师姐，所有弟子仰望的存在。也是……他曾经拼死从妖兽口中救下的人。
她没有看他一眼。
“掌门有令，”苏浅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外门弟子叶尘，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即起逐出青云宗，永不录用。”
叶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永不录用。
他抬起头，想从那张曾经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不忍，一丝愧疚，哪怕只是一丝躲闪。
但没有。
苏浅雪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远处的云海上，像在看一粒尘埃。
“这是掌门念在你曾为宗门做过些微贡献的份上，”她说，“否则，废去修为，打入思过崖。”
“些微贡献……”叶尘喃喃重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扯动脸上的伤口，血和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师姐，”他喊她，用的是曾经的称呼，“你那条命，在你眼里，就只是‘些微贡献’？”
苏浅雪的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顿。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白衣消失在山道尽头。
“把这个废物扔出去。”执法长老挥了挥手。
两名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叶尘，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向山门。碎石在他身下硌出一道血痕，蜿蜒如蛇。
青云宗的山门巍峨壮观，高耸入云。
叶尘被扔在门外的石阶上，像扔一袋垃圾。
“滚吧。再敢靠近山门一步，无赦。”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叶尘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口那股压了十六年的闷气，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绝脉。
废物。
弃徒。
这些词从他记事起就跟随着他，像甩不掉的影子。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病故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尘儿，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然后撒手人寰。
他带着这句话活到现在。
为了活下去，他砍过柴，挑过水，给师兄们洗过脚。为了活下去，他偷偷蹲在演武场角落看别人练功，夜里一个人对着木桩打到双手流血。为了活下去，他冲进妖兽堆里救下苏浅雪，口被撕开一道见骨的口子，差点死在半路上。
然后换来一句“些微贡献”。
“嗬……”
叶尘笑了一声，笑声涩得像哭。
雨终于落下来。
先是一滴，砸在他额头上。然后是无数滴，铺天盖地，冷得刺骨。雨水冲开他脸上的血污，冲开他身上的泥泞，却冲不开口那股灼烧般的疼。
他闭上眼睛，任由雨水灌进口鼻。
死了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活着有什么意思？绝脉不能修炼，到哪都是废物。没有宗门庇护，以他的体质，连山下的野兽都打不过。
死了，就能去见爹娘了吧。
意识开始涣散，身体越来越冷，像坠入冰窟。
就在这时——
“小子，你要是死在这儿，老夫的棺材本可就亏大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炸开。
叶尘猛地睁开眼睛。
雨还在下，四周空无一人。
“谁？”
“低头，看你口。”
叶尘低头，只见口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一丝暗金色的光。那光芒很微弱，却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夫在这破地方困了三千年，”那声音叹了口气，“好不容易等到个能听见我说话的，结果是个想寻短见的。晦气，真晦气。”
叶尘愣愣地看着口：“你……你是谁？”
“老夫？”那声音顿了顿，忽然带上了几分傲然，“说出来吓死你，老夫乃九霄大帝，万界共主，三千年前……”
话音未落，声音突然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咳……算了算了，现在说这些没用。老夫现在是道残魂，你是具快死的身体，咱俩半斤八两。”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说，我能听见你说话？”
“对啊。”
“其他人听不见？”
“废话，听见的早死光了。”那声音理直气壮，“老夫这魂魄受过诅咒，但凡修为不够的，听见老夫说话当场就得魂飞魄散。你小子倒好，天生绝脉，体内一丝灵气都没有，反而成了最适合的宿主。”
叶尘：“……”
这算什么？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小子，老夫问你，想不想活？”
叶尘没有回答。
“想不想修炼？”
他的手指动了动。
“想不想让那些把你当废物的人，跪在你面前叫爷爷？”
叶尘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它确实燃起来了。
“想。”
他的声音嘶哑，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想就站起来。”苍老的声音带着笑意，“老夫教你一套功法，不要灵气，不要经脉，专为你这种绝脉之人量身打造。练成了，什么狗屁青云宗，什么真传弟子，统统给你踩在脚下。”
叶尘咬着牙，双手撑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冲刷着他的伤口，也冲刷着他眼里那点越来越亮的光。
“前辈，怎么称呼？”
“老夫姓姜，单名一个臣字。你呢？”
“叶尘。”
“叶尘，叶尘……”姜臣念了两遍，“好名字。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夫的传人。咱们爷俩，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
叶尘站在雨中，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但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