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晒着瓦片,井水继续冒泡,节奏没乱。那只野兔喝完水后钻进草丛,报警铃始终没响。杨婵站在小径旁,眼角微扬的弧度还没完全落下,玄霄就听见系统在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提示音,也不是弹窗——这玩意儿从不开挂式播报。但玉珏贴着口的位置突然发烫,像有人往他心口塞了块刚出炉的烙铁。
他知道,这是愿力被动触发的征兆。
上一次这么烫,是杨戬劈开孤峰那会儿。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太激动,现在才明白:系统能感应到“真心”的波动。而此刻,这股热意比那天更沉、更闷,压得他想低头看看前那块残玉是不是烧红了。
杨婵的目光还在院子里转。她看了眼厨房烟囱,又扫过晾衣绳上的布巾,最后落在门槛内侧那张纸条上:“今值班:杨戬,任务:喂鸡。”
她嘴角又动了动,这次差点笑出声。
“你哥以前连灶台在哪都不知道。”玄霄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现在不仅会煮粥,还能把鸡喂得比我还胖。”
杨婵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戒备没全消,但也不再绷着肩膀说话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庭院中央,离石阶五步远。
“他在你这儿……真的能好起来?”她问。
玄霄没急着答。他抬手摸了摸前玉珏,借动作掩饰那一瞬的心跳加速。系统还在嗡鸣,愿力像细线一样顺着他的感知往外探,轻飘飘地缠向杨婵。
这不是主动推演,而是被动捕捉——只要对方情绪有起伏,系统就能顺着愿力反向追溯一丝命运轨迹。
她提到“哥哥受苦太多”时,语气很轻,可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痛。
就是那一刻,系统动了。
玄霄闭了下眼。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断断续续:一条命线蜿蜒向前,却被层层金光缠绕,像是被什么东西钉死在天上;其中一段忽然亮起,映出桃山血影、雷云压顶,还有个模糊的身影跪在山门前,披风染血,双手撑地。
画面一闪即逝。
他睁眼,呼吸稳住。
那是杨婵的命运片段。
而且,和桃山有关。
不止是兄妹情深那么简单。她的命格里有枷锁,比杨戬当年背负的还要重。不是简单的镇压或惩罚,更像是……某种规则下的牺牲品。
“修行之难,不在术而在心。”玄霄缓缓说道,把话头接了回来,“你哥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劈得更快’。我告诉他,斧子砍天条,心才能。”
杨婵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
“你现在看他平静,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救母不是终点,走出自己的路才是。”
她说不出话,只觉得口有点闷。
玄霄盯着她的眼睛,心里却在盘算:这姑娘愿力波动极稳,情绪一颤,系统立刻就有反应。说明她内心有执念,很深,但一直压着不说。
这种人,最容易“真心向道”。
要不要现在就劝她拜师?
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不行。
杨戬当初跪了三年,听尽道经才敢叩首。她是妹妹,护兄心切,若察觉我有半点图谋,立马就得翻脸走人。
而且……
他抬头瞥了眼天空。云层深处,一道极淡的雷光掠过,快得像错觉。但玉珏的温度猛地又升了一截。
警兆。
有人在窥?还是天机反噬?
不管是什么,现在不能动。
“你可也想修道?”他忽然笑了下,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晚吃啥”。
杨婵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原本只是来确认哥哥安危的,本没想过自己要踏上这条路。她低头,看见井中倒影——一张年轻却疲惫的脸,眉间有抹不去的忧色。
她想起小时候,娘亲被带走那天,她躲在桃树后哭,哥哥抱着她发誓一定会救出来。后来哥哥去学艺,她独自守家,等消息等了三百年。再后来,她成了凡间一名普通女子,嫁人生子,却始终忘不了那座山。
修道?
她没资格。
她早就不净了。
那些年为了活命,她求过神,拜过仙,甚至答应过某些条件……她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
可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会抖?
她没回答,只是站在那儿,手指悄悄掐进了掌心。
玄霄看在眼里。
系统反馈更强了。
愿力如丝,再次探出,在她周身绕了一圈。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那道金色锁链,并非来自天庭律令,而是源于一份古老契约——以自身自由为祭,换亲人一线生机。
她签过什么?
谁让她签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种宿命一旦触发,收徒都会引发反噬。刚才那道雷光,恐怕就是预警。
强求不得。
他慢慢把手从前移开,顺手整理起腰间的乾坤袋。袋子鼓鼓囊囊,全是炼器废料,最顶上那个还漏了点粉末,洒在他补丁道袍的袖口上。
“咳,这破袋子。”他嘟囔一句,低头拍灰,实则是在平复心跳。
杨婵终于抬起头。
“我……”她开口,又停住。
玄霄抬起脸,笑了笑:“头正好,要不要进屋喝碗茶?”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招待走亲戚的邻居。
但她听出来了——他不再追问她要不要修道,也不提拜师的事。他给了她退路,也留了门缝。
她没动,也没答。
偏殿门口,杨戬不知何时已退到厨房方向。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半截柴火,目光却透过门框望着庭院。见两人对话平和,他轻轻吁了口气,低头拨弄炉火。
井水还在冒泡。
照明灯亮着,光晕铺在青砖地上,连影子都显得安稳。
玄霄站在石阶上,补丁道袍随风轻摆,玉冠还是歪的。他没再摸下巴假装加载数据,也没哼《道德经》Rap。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婵,眼神不飘,也不深沉,就像等着一个迟早会来的答案。
杨婵双手交叠于身前,指节微微泛白。
她开始想一件事:如果真有一条路,能让她不再靠别人施舍活着,能让她堂堂正正站在这天地之间……
她敢走吗?
她配走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座破观里,有种东西,让她不想马上离开。
玄霄没催。
他知道,有些决定,得熬过好几个夜才能成形。
他只是又说了一遍:“茶快凉了。”
杨婵眨了下眼。
风卷起一片落叶,在界碑前打了个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