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林间，一片叶子轻轻晃了晃。
玄霄眯起眼，手还搭在那件刚炼出来的“铃铛锤”上，指腹蹭着边缘豁口。他没动，但耳朵竖了起来——不是风吹的。风是从破瓦缝里钻进来的那种懒洋洋的穿堂风，连道袍后摆都吹得有气无力。而刚才那一晃，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后，树梢反弹的动静。
那人走得不快，也不躲。
半个呼吸后，山道拐角处，走出一个身影。
衣衫褴褛，像是被野狗撕咬过又吐出来晾的麻布片，勉强挂在身上。头发结成块，脸上沾着泥灰，脚上那双草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直接踩在碎石路上，却走得很稳。
玄霄站在门槛上，没迎，也没退。他只是看着。
来人走到观门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木槌敲在旧鼓面上。
“请观主纳我为徒。”声音低，但字字清晰，像铁钉一颗颗砸进土里。
玄霄没说话。
他在打量这人。不是看脏不脏，而是看细节。这人跪得脆，但腰背没塌，肩线平直，像是随时能站起来再走十里路。手掌撑地，指节粗大，掌心老茧厚实，可那茧子分布不对——不是挑担子磨的，也不是耕地刨土磨的，倒像是常年握某种硬物留下的印子。
最关键是眼睛。
他抬头时，玄霄正好蹲下来，两人视线平齐。那双眼藏在乱发和污垢下，浑浊是假的，累是装的，可里面那股劲儿是真的。像一口井底下还燃着火，烧得不声不响，但谁靠近都能感觉到热。
“你为啥想拜我为师？”玄霄问，语气跟问“今天吃了吗”一样平淡。
对方抬头，目光如钉：“为寻道。解我心中困。”
“哪般困？”
“不知何为正道，不知该往何处走。”
玄霄轻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嘴上说得轻巧。我这破观，连香火都断了三百年，屋顶漏雨，墙皮掉渣，供桌上那尊祖师爷雕像，脸都被耗子啃出表情包了。你真肯在这儿跪下去？”
那人没答，只是重新叩首，额头再次贴地。
玄霄绕着他走了半圈，低头看那双赤脚。脚底板有裂口，渗着血丝，可每一步踩下去都稳得像丈量过。这种人不会随便跪，更不会跪错地方。
系统之前提示过“真心向道者近”，现在这股愿力感更强了，像手机信号从两格跳到满格。但这不代表就能直接收徒。传道是大事，不是做慈善。他不怕没人来，怕的是来了个把修行当避难所的，最后双方都耽误。
他抬手指向门前那块青石板——就是他下午刚立起来当无字碑的那块。
“你要拜师，先在这儿跪三天三夜。不动、不语、不退。若风雨来袭，你也得像这块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话音落，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考验听着挺狠，其实他心里也没谱。三天三夜不吃饭不喝水，普通人早趴了。但他不信眼前这人是普通人。那身板，那眼神，那股子压着火的劲儿，不像会倒在第一天晚上。
而且，他需要时间。
系统虽然给了他“感知真心”的功能，但没教他“一眼识人”的本事。他得观察，得试探，得看看这人到底是真求道，还是另有所图。
比如……偷法宝？
他扫了眼挂在石桌上方的“铃铛锤”。那玩意儿丑是丑了点，但好歹是他用系统推演的第一件法器，万一真有灵性，说不定能反向检测点什么。
那人听完，低头，再度叩首。
声音比前两次更沉，像是从地底传来：“谨遵观主令。”
说完，他调整姿势，双膝压实地面，脊梁挺直如松，目光不再看玄霄，而是落在前方那块无字碑上，一动不动。
玄霄没再多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考核已经开始。不是考杨戬，是考他自己——能不能当一个合格的师父。
他转身，走回正殿。脚步不急，但比刚才稳。经过石桌时，顺手摸了下那绑法器的麻绳，确认结实。
进了殿，他在蒲团上盘坐下来，闭眼。
表面是养神，实际在感知门外那股愿力波动。
愿力很稳，没有忽强忽弱，也没有因为提出考验就突然消失或动摇。反而有种越压越实的感觉，像重锤夯地基。
“有点意思。”他喃喃一句，嘴角微扬。
这不像是一时冲动的莽夫，也不像是走投无路的逃兵。这人知道自己在什么，也清楚代价是什么。
他睁开眼，看了眼窗外天色。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天边剩最后一抹橘红，像是谁把番茄酱抹在了云边上。夜风渐起，吹得屋檐下那串破铜铃叮当响——那是他昨天用废铁拧的，权当驱鸟。
门外，杨戬依旧跪着。
姿势没变，连衣角都没抖一下。晚风吹乱他额前碎发，露出一角额头，皮肤紧绷，肌肉微绷，像是在忍着什么，但不是痛，更像是在控制。
玄霄没再出去。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举动都是扰。你要是跑出去递杯热水，人家一站起来接，考验就废了。你要是偷偷放个垫子，人家躺上去打盹，也算违规。
真正的道心，得经得起冷眼旁观。
他从乾坤袋里摸出半块饼——昨晚啃剩的，硬得能当暗器使。咬了一口，嚼得咔咔响。
“你说你，好好的不找个大派投奔，非要来我这儿受罪。”他对着空气说，也不知道是说给杨戬听，还是说给自己解闷，“昆仑十二峰你不去，瑶池讲经你不去，偏要在我这破观门口跪成雕塑。图啥？”
没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破窗，吹得经书页哗啦翻动。
他放下饼，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残玉珏。玉面冰凉，边缘粗糙，是他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掌心，没有任何反应。
但玄霄知道，它在工作。
就像路由器藏在柜子里，你看不见灯闪，但Wi-Fi照样满格。
他重新闭眼，意识沉入系统。
【当前状态：等待首位弟子入门考验启动】
【愿力波动：持续上升中（+0.3%/h）】
【提示：真心向道者意志坚定，建议延长观察期】
“哟，还会主动提建议了？”他乐了，“之前让我推演炼器术，连个‘请’字都没有，现在倒学会打辅助了。”
系统没回应。
它从来不会解释自己怎么运作，也不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嘛。它就像个极简APP，功能单一，界面净，唯一的好处是——不弹广告。
玄霄睁开眼，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已经爬上山头，洒在青石板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人依旧跪着，姿势分毫不差，连呼吸节奏都几乎一致。
“行吧，算你狠。”他低声说。
他知道，这一关，杨戬大概率能过。
但过不过，不是他说了算。是时间说了算。
他重新盘坐，调整呼吸，准备熬这一夜。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他得盯着点香炉——昨夜老鼠把引火的符纸叼去搭窝了，万一今晚再来一波，他连装高深的道具都没了。
外面，杨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越来越长，像一把在地上的刀，不动，不摇，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