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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太阳偏西,山道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戬踩着碎石小径走进太初观山门时,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膝盖像是被铁钳夹过,每抬一步都扯着筋骨咯吱作响。他左手扶住门柱,整个人往石壁上靠了一瞬,才没当场栽倒。

玄霄正蹲在门槛边剔牙,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眉头都没动一下。

那人满身是血,道袍碎成布条挂在身上,左臂那道口子翻着皮,血顺着指尖滴到青砖缝里,渗得慢,但没停。最离谱的是怀里还揣着点东西,护得比命紧。

杨戬喘了口气,从口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出。

玄霄站起身,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株半透明的小草,叶片上有星点纹路,正微微泛光。他拿手指碰了碰,草叶轻颤,光晕扩散一圈。

“回来了?”玄霄把草药收进袖中,语气像问今天饭吃了没。

“交了。”杨戬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得像砂纸磨墙。说完单膝一软,跪在地上,右手撑地稳住身形,背脊却挺得笔直。

玄霄没去扶,也没叫人。他就站在那儿,看了半晌,目光从杨戬脸上扫到伤口,又落回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没躲。

他心里那弦松了一寸。

这人不是为保命来的,也不是冲着什么秘法神功。三天跪拜不动,一场死战不退,现在伤成这样,第一件事还是交药。心性这块,差不多了。

但他没说破。

“童子。”玄霄转身喊了一声,“取清创汤来,再拿三号止血散。”

小道童跑出来,看到杨戬的模样吓一跳,手抖着端来药碗。玄霄亲自蘸棉布,擦他左臂的伤口。血泥混着草屑,清理时疼得杨戬额角冒汗,可一声没吭。

“你了几头?”玄霄一边上药一边问。

“五头。”声音平稳。

“全是你的?”

“嗯。”

“没留活口?”

“死了就是死了。”

玄霄点点头,包扎完毕,退后两步:“行了,坐下歇会儿。”

杨戬没坐,站着调息。气息短促,但节奏在慢慢拉长。他闭眼凝神,像要把刚才那一战的杂念全压下去。

玄霄看着,忽然开口:“你为何修道?”

杨戬睁眼,顿了一下:“为强者不欺弱,正者不受压。”

玄霄摇头:“这话听着挺正,也挺燃,网上发帖能上热榜。但这不是道。”

杨戬没反驳,只等下文。

“你劈过山吗?”玄霄问。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山能不能劈,不在于斧头多快,而在于你心里有没有山?”

杨戬皱眉。

玄霄指了指后殿:“那边有间静室,三之内,你想明白何为道。想通了,我让你继续留下。想不通——”他顿了顿,“草药我收下了,你走你的路,我不拦。”

空气静了一瞬。

杨戬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胳膊,又抬眼看向那扇通往静室的木门。门没上漆,边角有些虫蛀痕迹,门缝里透着一股陈年木头和艾草混合的味道。

他没问“要是我想错了呢”,也没说“给我点时间恢复”。

只是拱手,动作脆:“弟子愿试。”

转身就走。

脚步还有点虚,踏在石板上发出闷响。走到门边时,他伸手推门,木轴吱呀一声,扬起一点浮灰。他迈进去,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眼,呼吸渐缓。

玄霄站在廊下,望着那扇半开的门,轻叹一声:“这才像样。”

天色渐暗,晚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湿气。玄霄摸了摸腰间七七四十九个乾坤袋,其中一个鼓鼓囊囊,正是装着那株“无名草”的位置。他没拿出来研究,也没用什么神通探查,就让它待着。

他知道,有些东西,急不得。

小道童蹲在一旁,小声问:“师父,他真能在三天内想明白‘道’是什么吗?”

玄霄瞥他一眼:“你觉得‘道’是什么?”

“呃……是每天早课念经?还是炼丹画符?”

“那是术。”玄霄哼了句,“道是走路时不看脚,而是知道要去哪儿。”

童子挠头:“听不懂。”

“不懂就对了。”玄霄拍拍他肩膀,“说明你还净。”

他踱步到檐下,靠着柱子坐下,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星光。他忽然想起地球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在图书馆翻《庄子》,旁边同学笑他:“这都啥年代了还看这个?”

他当时没说话,只觉得那些字一个个飘起来,像在回答他没问出口的问题。

现在也一样。

有些人来修道,是为了飞升,为了长生,为了打遍天下无敌手。可眼前这个,明明可以躺平当个散修,却非要跪三天、拼五兽、扛重伤,就为了进这么个破观,问一句“何为道”。

这种人,不该被辜负。

但他也不能轻易点头。

收徒不是招工,签个字就行。这是立心锚的事。一旦认了,往后风吹雨打,信念崩塌,都得有人兜底。他现在还不确定杨戬的“道”能不能扛住未来的雷。

所以得再考。

不是考本事,是考本心。

静室内,杨戬盘坐不动。蒲团旧得掉渣,坐久了硌腰,他没换姿势。脑子里反复回放玄霄那句话:“此志可敬,非道。”

他原本以为,道就是锄强扶弱,就是不让好人受冤,坏人逍遥。可照这么说,衙门捕快也算修道?

那区别在哪?

他闭眼,回忆这三天——跪在青石板上时的冷,暴雨砸脸时的痛,野兽扑来时的绝境。每一次,支撑他没倒下的,都不是“我要变强”,而是“我不能输”。

可输给谁?

输给那个站在门槛里、穿着补丁道袍的男人?还是输给曾经在桃山下跪了三年却仍救不出母亲的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

烛火晃了一下。

窗外,玄霄依旧坐在廊下,手里捏了片树叶,正用指甲刻着什么。刻完一扔,树叶落地化成一只纸鹤,扑棱两下飞走了。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别搞小动作,我知道你在看。”

静室内无人回应。

杨戬重新闭眼,呼吸沉下三分。

夜深了。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檐角挂的一串废铜铃铛,叮当两声。玄霄仰头看了看天,月亮钻出云层,照得道观瓦片泛银。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静室外,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杨戬仍在打坐,姿势没变,呼吸均匀,眉心微锁,像是正在拆解某个卡住的结。

玄霄没打扰,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前殿,从乾坤袋里摸出半块残玉珏,放在桌上。玉面温润,隐约有光流转。他盯着看了会儿,自言自语:“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狠?”

没人回答。

他笑了笑,把玉收好,躺倒在破椅上,盖了件旧道袍当被子。

“行吧,那就再等等。”

星空铺满穹顶,太初观一片寂静。

只有静室里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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