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长吟。那声音涩得很,像是两个行将就木的老鬼在寒风里互相磨着牙花子。
门槛很高,足有一尺来长,上面的木头已经被白蚁蛀得坑坑洼洼。朱桐抬起那只只有八岁的小短腿,颇为费劲地迈了过去,脚底落地时虚浮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弱了些。
“少爷,您慢着点儿!”
身后,老管家刘伯提着个破竹篮,跟只受惊的老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跟了出来。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不住地往四下瞟,那模样,不像是个陪主子出门的管家,倒像是个准备去刑场送饭的狱卒。
昨晚少爷那句“干票大的”,在老头心里翻腾了一整宿,把他那颗本就不怎么强壮的心脏吓得直抽抽。
“刘伯,”朱桐站在台阶上,紧了紧身上那件漏风的青缎小袄,哈出一口白气,“把腰挺直了。咱们是出门办事的,不是去要饭的。”
刘伯苦着脸,试图把那佝偻了六十年的背脊挺起来,结果只听见骨节“咔吧”一声响,腰没直起来,脸上的褶子倒是挤得更深了:“少爷,老奴这腰……早就弯习惯了。倒是您,咱这一大清早的,手里也没个铜板,去集市能‘办’啥事啊?”
朱桐没理会他的丧气话,背着手,迈着那双还不算太稳当的步子,往巷子口走去。
“去看看这南昌城的世道。”
南昌城的清晨,雾气重得像团化不开的陈棉絮,湿冷湿冷地往人脖领子里钻。空气里混杂着隔壁巷子倒出来的马桶味、煤渣味,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
这就是大明朝底层贵族呼吸的空气,并不比乞丐的高贵多少。
两人刚走出没一百米,原本死气沉沉的巷口,突然被一阵极不协调的噪音生生撕裂。
“嘀——哩——哒——啦——”
那是唢呐的声音。
高亢、尖锐,紧接着是密集的锣鼓点,“咚咚锵,咚咚锵”,震得街边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子都跟着乱颤。
朱桐脚步猛地一顿,眉头微微皱起,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烦躁。
“这大清早的,谁家在给死人出殡?”他冷冷地问。
刘伯伸长脖子,眯着眼往那雾气里瞅了瞅,脸色顿时变了:“少爷,这话可不兴乱说。这调子……听着像是喜乐啊。”
“喜乐?”朱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吹得跟杀猪一样,哪家的喜事这么晦气?”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的雾气里,一抹刺眼的红像是血水一般漫了过来。
那是一支队伍。一支排场大到让刘伯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差点当场跪下的队伍。
打头的是四个穿着簇新红缎褂子的壮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他们手里举着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回避”牌和“肃静”牌,虽然上面不敢写官衔,但那股子横行霸道的架势,比巡抚出巡还威风三分。
后面跟着两班吹鼓手,腮帮子鼓得像癞蛤蟆,脖子上青筋暴起,卖力地制造着噪音。
再往后,就是让人眼晕的聘礼。
第一抬,是一对活的大雁。那雁脖子上系着大红绸花,被关在镏金的笼子里,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嘎嘎”的惨叫。古礼有云,纳采问名,必用活雁,象征忠贞不渝。但这年头,大冬天的能弄到这么精神的活雁,那得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第二抬到第五抬,是成坛的陈年花雕,封泥上盖着大红印信,隔着老远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子醉人的酒香。
还有那堆成山的绫罗绸缎,苏杭的丝绸、松江的棉布,在晨光下泛着富贵逼人的光泽。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队伍中间,那两口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樟木大箱子。
八个壮汉,用粗如儿臂的枣木杠子抬着这两口箱子。每走一步,那杠子就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仿佛随时会断裂。那沉闷的脚步声砸在青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心尖上。
“乖乖……”刘伯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哈喇子流出来了都没察觉,“那……那箱子里装的是石头吗?咋这么沉?”
“是银子。”
朱桐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作为穿越者,他对金钱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那压手的沉重感,那箱子缝隙里透出的金属气息,那是白银特有的冷艳味道。
“银……银子?”刘伯哆嗦了一下,“这一箱子得多少啊?”
“如果全是雪花银,一箱一千两。这两箱,就是两千两。”
朱桐死死盯着那两口箱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二两银子的时代,这两千两,就是一千条人命,就是这南昌城的一片天。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哪来的叫花子,眼瞎啊?”
一声粗暴的喝骂,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队伍前头,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冲着这边吆喝。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方巾,手里竟然还拿着把折扇——大冬天的拿折扇,也不怕冻掉了手爪子,纯粹是为了装那股子酸腐的斯文相。
他那一双精明的三角眼扫过路边。
当看到朱桐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依然有着蟒纹的小袄时,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顿了一下。
下一秒,那种轻蔑就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那是富家恶奴对落魄贵族特有的、赤裸裸的鄙视。
几个开路的家丁更是嚣张,见刘伯提着篮子发愣,伸手就往老头身上推搡。
“滚一边去!别沾了我们李家的喜气,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哎哟!”
刘伯一把年纪,哪经得住这一推。脚底下的青苔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眼看就要栽进旁边那条泛着黑沫的臭水沟里。
一只小手稳稳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手很小,却像铁钳一样有力。
朱桐将刘伯拉回来,并没有发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上,只有八岁的身量,却透出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阴沉。
“你推他?”朱桐看着那个家丁,声音稚嫩却冰冷。
那家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推他怎么了?怎么着,小兔崽子,你还想咬我不成?”
旁边的那个管家摇了摇扇子,阴阳怪气地插嘴道:“行了老三,跟个破落户计较什么。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界,南昌城里掉块砖头都能砸死三个‘将军’。让开点,别耽误了吉时。”
他特意在“将军”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那种嘲讽简直要从牙缝里溢出来。
刘伯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们!这是辅国将军府的少爷!是太祖爷的子孙!你们敢……”
“刘伯。”
朱桐轻轻拍了拍老管家的手背,打断了他的话。
“跟狗讲道理,是人的不对。”
朱桐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嚣张的家丁,直直地盯着那个管家,还有那面迎风招展的黑底红边大旗——“李”。
那是南昌首富,盐商李大户的旗号。
管家被朱桐那眼神盯得心里莫名一毛。那眼神太不像个孩子了,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估价?
就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在算计这头猪能出多少肉。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唢呐声再次炸响,掩盖了这段小小的插曲。那两箱沉甸甸的银子从朱桐鼻尖下晃过,带着富贵逼人的气息,晃得人眼晕。
“少爷……”刘伯委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揉着被撞疼的胳膊,“他们太欺负人了!这要是放在老太爷在的时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嘘。”
朱桐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刘伯,记住这张脸。记住他刚才推你的那只手。”
“啊?”刘伯一愣,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回头,咱们让他把那只手剁下来。”
队伍并没有沿着大街直走,而是在前方不远处的路口,猛地一拐,像一条贪婪的蟒蛇,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
那条巷子口立着两座有些斑驳的石狮子,门楼高大却透着一股颓败之气。红漆大门紧闭,像是拒绝着外面的喧嚣。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钻进了朱桐的耳朵。
“啧啧,李半城这是动真格的了?”一个把手插在袖筒里的卖油条小贩咋舌道,那语气里满是嫉妒。
“可不是嘛!这是第七房了吧?”旁边挎着菜篮子的大娘撇撇嘴,一脸的不屑,“这李剥皮都五十多了,满脸褶子都能夹死苍蝇,土都埋到脖子梗了,还想祸害人家大姑娘?也不怕折寿!”
“嘘!你懂个屁!”
一个书生模样的路人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凑过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李家看上的哪是人啊,看上的是那家的家产!这是明摆着的吃绝户啊!”
“吃绝户?”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朱桐脑海中的迷雾。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条巷子深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条巷子里住的是沈家。
沈万林,南昌城有名的药材丝绸商,三代经营,家财万贯。但半年前老沈头病重,据说已经快不行了。而沈家唯一的独子,也就是现在的当家人,早年出海做生意遇到了风浪,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现在,沈家偌大的家业,只剩下一个孙女在撑着。
那个孙女叫沈秀娘。
有钱。
无势。
家里没男人。
这不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流着油、冒着香气,却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肥肉吗?
李家这是要趁着老沈头咽气之前,强行把生米煮成熟饭,把沈家几百万两的家产连皮带骨吞下去!只要沈秀娘进了李家的门,沈家的钱,自然也就姓了李。
“刘伯。”
朱桐突然开口,打断了刘伯还在愤愤不平的碎碎念。
“那巷子里住的,是沈家吧?”
刘伯一愣,顺着视线看去,叹了口气:“是啊,沈家。也是个可怜人,沈家小姐那么能干,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惜是个女儿身。”
说到这,刘伯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而且啊,这沈小姐命苦,顶着个‘克夫’的名声。”
“克夫?”朱桐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吓人。
“是啊,”刘伯摇摇头,一脸惋惜,“前两年定了两门亲,第一家是城东的赵秀才,还没过礼就掉河里淹死了;第二家是临县的张员外之子,迎亲头天晚上暴病而亡。现在南昌城里,正经人家谁敢娶她?也就李家这种为了钱不要命的,才敢往上凑。”
巨富。
绝户。
克夫。
被逼到绝路。
朱桐笑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孩童的天真,反而透着一股子饿狼看到羔羊时的贪婪与狡黠。
这哪里是什么“丧门星”?
这分明是老天爷特意给他留的一座金山啊!
一个掌握着巨额财富,却因为没有政治地位而被豪强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人。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钱,不是爱,是一张皮!
一张能挡风遮雨,能把李家这种恶狼吓退的虎皮!
而这张皮,朱桐有。
虽然他穷得只剩下了这张皮,但这可是大明朝最硬的皮——皇室宗亲!
刚才还在发愁怎么给老爹弄那五百两银子。
这不,送财童子,哦不,送财富婆来了吗?
“刘伯,不去集市了。”
朱桐把手揣回袖子里,转身就往回走,步子迈得飞快,仿佛那漏风的小袄都兜不住他此刻膨胀的野心。
“啊?少爷,不买肉了?”刘伯一脸懵逼,提着空篮子追在后面,“那中午吃啥?家里可连陈米都不多了啊!”
“吃肉!”
朱桐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
跟上去看看,这个热闹他一定要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