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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少……少爷,咱真不回家?”

刘伯提着那个空荡荡的竹篮,两条老腿直打颤。他看着前面那个双手插在袖筒里、一脸看好戏模样的八岁顽童,只觉得这世界变得有些看不懂了。

刚才少爷不是还嚷嚷着要回家吃肉吗?怎么转眼就跟在这李家的“迎亲”队伍屁股后面,甚至还像只泥鳅一样,拽着他硬是挤到了人堆的最前头?

“回什么家?”

朱桐头也不回,身子缩在石狮子的阴影里。他那身破旧的青缎小袄混在看热闹的市井闲汉里,竟然毫无违和感,唯独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静。

“刘伯,记住了。”朱桐压低声音,语气像是在教导不开窍的学生,“做买卖,最忌讳的就是不摸底。这李家是狼,沈家是肉。咱们要想从狼嘴里抢肉吃,就得先看看这狼牙口好不好,这肉……它烫不烫嘴。”

“抢肉?”刘伯吓得一缩脖子,“少爷,那李大户家里养着几十号打手呢!咱们就咱俩……哦不对,算上老爷和黑豆,也才仨半劳力,这咋抢啊?”

朱桐回头瞥了刘伯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伸手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谁说要动刀动枪了?杀人那是下策。咱们是文明人,是皇亲国戚。要用脑。”

说完,他指了指前面那条已经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的巷子:“看着,好戏开场了。”

……

沈府所在的这条巷子,平时是南昌城里极为清净的富人区。青石板铺路,两侧高墙深院,只有偶尔几声富贵犬的吠叫。

但今天,这里热闹得像个煮沸了的粥锅。

李家的迎亲队伍霸道地堵住了沈府的大门。十几名穿着红衣的壮汉家丁,手里虽然没拿兵刃,但那一个个抱臂横立、满脸横肉的架势,比拿刀还吓人。

那两口装满银子的大箱子,就赤裸裸地摆在沈府大门的台阶下。红绸刺眼,银光隐现,像是一道催命符。

“啧啧,这李管家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朱桐眯着眼,看着台阶上那个正在叫门的青衣管家。

那李管家手里摇着折扇,大冬天的也不怕扇出风寒来,正仰着脖子,冲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阴阳怪气地喊话:

“开门呐!沈府的人都死绝了吗?吉时可不等人!我们家老爷说了,知道老太爷病重,特意请了龙虎山的高道算了日子,今儿个就是冲喜的好时候!只要大小姐进了门,老太爷这病,保准药到病除!”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嗡嗡声一片。

“冲喜?我看是冲家产吧?”一个卖油条的小贩嘀咕道。

“嘘!小点声,李家你也敢编排?”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不过这沈家也是惨,摊上这么个事儿。”

“听说李大户都六十了,这沈家姑娘才二十出头,这哪是嫁人,这是守活寡去啊。”

朱桐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他在等。

等沈家最后的反应。

如果沈家连门都不敢开,那就是软柿子,这生意不好做;如果开了门却只会哭,那是烂泥扶不上墙,也不好做。

“吱呀——”

就在李管家喊得口干舌燥,正准备挥手让家丁强行撞门的时候,沈府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沉闷的摩擦声,像是老人沉重的叹息。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大门缓缓洞开。

并没有想象中的家丁护卫鱼贯而出,也没有妇人的哭啼。

出来的,只有三个人。

中间一位,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他瘦得脱了形,脸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眼窝深陷,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膝盖上还盖着虎皮毯子。虽然看起来随时都要断气,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然透着一股子当年纵横商海的精光。

这便是沈家的定海神针,沈万林。

在老者左边,站着一个素衣女子。她并未施粉黛,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寒风中的白梅。

而在老者右边,紧紧抓着虎皮毯子一角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小家伙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小号锦袍,头上扎着总角,被门外的阵仗吓得瑟瑟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老弱病残幼。”

朱桐在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

这就是现在的沈家,一个典型的、标准的绝户配置。

“哟!老太爷!”

李管家一见沈万林出来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意。他夸张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您老可算是出来了!晚辈给您请安了!瞧瞧,这大喜的日子,您怎么还坐着轮椅呢?赶紧的,让我们的人把聘礼抬进去,沾沾喜气,您老这腿脚没准利索了!”

沈万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管家,又看了看那两箱摆在门口的银子,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些横眉冷对的李家家丁身上。

“咳咳……”

老太爷剧烈地咳嗽了两声,那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身旁的素衣女子连忙帮他顺气,眼神里满是焦急。

好半晌,沈万林才止住咳嗽,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门外的长街。

“李管家。”

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喘息,但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带着你们的东西,请回吧。”

李管家脸上的假笑僵住了:“老太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老爷可是诚心诚意……”

“诚心?”

沈万林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凄凉与嘲讽,“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咽气,带着打手堵门,这就是你们李家的诚心?”

他拍了拍身边小孙子的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沈家虽然遭了难,没了顶梁柱,但这南昌城里,谁不知道我沈万林还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就还是沈家的宅子!”

“这门婚事,沈家高攀不起。”

沈万林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

“李大户打的什么算盘,路人皆知,何必还要扯这块遮羞布?他想吃绝户,想吞了我沈家几代人的心血……那是做梦!”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百姓听得热血沸腾,甚至有人忍不住叫了声好,但很快就被李家家丁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李管家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老东西都要死了,居然还这么硬。

“老太爷,”李管家收起了折扇,也不装斯文了,语气变得森冷,“话别说得这么绝。您是还在,可您还能在几天?三天?五天?”

李管家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又落在那个素衣女子身上:

“您这孙子才五岁,这孙女也是个女流之辈。您要是两腿一蹬走了,这偌大的家业,凭他们守得住吗?到时候,别说是家产,怕是连人都得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们老爷是在帮您!只要联了姻,李沈两家就是一家,谁敢动您孙子一根手指头?”

赤裸裸的威胁。

沈万林的手猛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虎皮,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知道,李管家说的是实话。

这是阳谋。

他活着,凭着几十年的威望和人脉,还能勉强镇住场子。但他太老了,太病了。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流逝,就像这冬日的余晖,随时会熄灭。

一旦他死了,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族人、官府里的贪官、还有像李家这样的恶狼,会瞬间扑上来,把这一对孤儿寡母撕成碎片。

可是……

把孙女嫁给那个六十岁的李剥皮,不也是送羊入虎口吗?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沈万林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爷爷!”身边的素衣女子惊呼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爷爷您别生气!咱们不嫁!大不了……大不了就把家产都捐了!咱们离开南昌!”

“幼稚!”

李管家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捐?往哪捐?没有我们李家点头,这南昌城谁敢收你们的产业?再说了,只要你们出了这个门,信不信还没出城,这小少爷就会‘走丢’?”

“你——!”

女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管家说不出话来。

绝望。

一种深沉的、无力的绝望,笼罩在沈府大门前。

那个五岁的小男孩似乎听懂了什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要爹……我要爹……”

那哭声稚嫩、凄厉,听得周围不少人都抹起了眼泪。

但李家的人,却都在冷笑。

在利益面前,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石狮子后面的朱桐,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在心里盘算。

“啧啧,火候到了。”

朱桐吐出一片瓜子皮,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转头看向已经吓傻了的刘伯:“刘伯,你看懂了吗?”

“看……看懂啥?”刘伯结结巴巴地问,他只觉得沈家太可怜了,李家太不是东西了。

“沈老太爷是根硬骨头,但他这根骨头快酥了。”朱桐指了指那个轮椅上的老人,“他现在最大的恐惧,不是没钱,而是他死后,这权力真空期没人能填补。”

“他需要一个能在官面上镇住李家,又能让他放心把孙女托付出去的人。”

朱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李家有钱,但李家是狼,是要吃人的。而咱们家……”

“咱们家穷。”刘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咱们穷。”朱桐笑了,笑得像只偷鸡的小狐狸,“但正因为穷,咱们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咱们只要钱,不要命。而且,咱们身上这张虎皮,正好能帮沈家挡住这群狼。”

“这就是刚需啊,刘伯!”

朱桐感慨了一句,然后猛地一挥袖子:

“行了,热闹看够了,情报也收集全了。这沈家,已经是强弩之末。咱们再不出手,这只肥羊就要被狼叼走了。”

“走!回家!”

刘伯一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回家?现在回?”

“对!回家换衣服!”

朱桐转身,背影虽小,却走出了一股千军万马的气势,一边走一边语速飞快地吩咐道:

“刘伯,你听好了。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去把我那件压箱底的吉服翻出来,熨平了,一点褶子都不能有!”

“第二件事,把老爹那身辅国将军的行头也找出来,让他赶紧洗把脸,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一点。要是敢给我丢人,我就把他那几本藏着的孤本字画全烧了!”

“第三件事,去叫上张叔,让他把后院那几个空箱子都搬出来,哪怕是装苏木 胡椒 砖头,也得给我装满喽!再找两块红布盖上,咱们要备一份‘厚礼’!”

刘伯听得一愣一愣的,脚下步子倒是跟上了,嘴上却哆嗦着问:“少爷……这……这又是换衣服又是备礼的,您这是要干啥去啊?”

“干啥?”朱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伯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刚才不是说了吗?去提亲啊!”

“噗——”

刘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自家这八岁的小主子:“提……提亲?!少爷,您别闹了!那沈家大小姐都二十出头了,比您大了整整一轮啊!这……这不合适吧?再说您才多大啊,毛都没长齐呢!”

朱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刘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刘伯,你这什么眼神?想什么呢?”

“不是给我提亲!”

朱桐挺了挺胸膛,一脸的大义凛然,仿佛他即将要做的是一件感天动地的大孝事:

“那是给我爹娶亲!”

“啥?!”刘伯觉得自己肯定是耳鸣了,“给……给老爷?”

“废话!”朱桐翻了个白眼,“我爹都鳏居多少年了?堂堂辅国将军,连个正妻都没有,这像话吗?再说了,沈家大小姐那是大家闺秀,虽然名声不太好,但配我爹那也是绰绰有余。”

说到这,朱桐凑近刘伯,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而且你想想,我这个当儿子的,看着老爹整天愁眉苦脸,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这心里难受啊!我不得替我想想办法吗?”

刘伯张大了嘴,看着自家少爷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孝感动天”,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少爷这哪是心疼老爷没媳妇啊……

这分明是馋人家沈家的银子啊!

这哪是去提亲?这分明是去“碰瓷”啊!

“还愣着干嘛?跑起来!”朱桐一脚踹在刘伯的小腿肚上,“晚了沈家的大门就被李家那群狗东西撞开了!那可都是咱们家的银子!”

“哎!哎!这就去!”

刘伯被这一脚踹醒了,虽然觉得这事儿荒唐得没边,但不知为何,看着少爷那笃定的眼神,他这把老骨头里竟然也燃起了一股莫名的火热。

管他呢!

只要能弄来银子,别说娶沈家大小姐,就是娶那李大户……呃,那个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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