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像是生了病,惨白白地挂在天上,非但没驱散寒气,反而把沈府门楼下的阴影拉得老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管家站在台阶最高处,手里那把本来用来装风雅的折扇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抽在谁的脸上。
他指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嚣张而微微颤抖,唾沫星子横飞,透着一股子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
“沈老太爷!别在里面装聋作哑!我知道您听得见!”
李管家仰着脖子,声音尖锐得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老公鸡,那刺耳的声浪顺着巷子传出去老远,恨不得把全南昌的人都招来看这场好戏:
“您也不去打听打听,现在的南昌城是个什么风向!是,您沈家是有钱,是块大肥肉。”
“您家大小姐那名声,早就臭了大街了!前头定了两个,还没过门就全见了阎王。现在这光景,谁还敢嫌命长往上凑?”
说到这,李管家猛地转过身,双臂张开,像个不可一世的演说家,对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看热闹的百姓,也对着那扇沉默的大门,发出了一声近乎咆哮的断喝:
“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除了我们李家菩萨心肠,肯收留你们这孤儿寡母,这整个南昌城,谁还敢娶你们沈家的人?!谁敢接这个随时会死人的烂摊子?!”
这一嗓子吼完,巷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百姓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觉得李家太霸道、太缺德,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李半城只手遮天,谁敢为了一个名声不好的“黑寡妇”去得罪这尊瘟神?除非是不想在南昌城混了。
沈府的大门依旧紧闭,像是风雨中最后的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做着无声的抵抗,沉默得让人心酸。
李管家看着那纹丝不动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狞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沈家的尊严踩进泥里,把他们的退路全部堵死,直到他们绝望,不得不跪着爬出来求李家进门。
“撞门!”李管家大手一挥。
然而。
就在这万籁俱寂、李管家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地在李管家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炸开。
地面剧烈震颤,灰尘像是蘑菇云一样腾起,呛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
李管家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差点从台阶上滚下来,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他惊魂未定地猛地回过头,只见身后那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赫然多了四座红彤彤的“小山”。
那是四个巨大无比的大红楠木箱子,每一个都包着发黑的铜角,刚刚被八个光着膀子、热气腾腾的壮汉重重砸在了青石板上。
地面上的石板都给砸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什么人?!”李管家色厉内荏地吼道。
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就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因为在那弥漫的尘土和一股子奇怪的辛辣味道中,一支诡异却又透着无比尊贵气息的队伍,正缓缓显露真容。
打头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却显得有些老态龙钟的马。
这马虽然老,毛色却被刷得黑亮,此刻似乎是被那声巨响刺激到了,竟然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着白气,眼神睥睨地看着前方。
牵马的,不是平日里那个穿着破袄子的车夫,而是一个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长鞭的老汉——正是喝了二两烧酒壮胆的张叔。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李家那些手里拿着棍棒的家丁,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马车旁,跟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老者。
那是刘伯。
他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鹅毛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高深莫测的冷笑。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种“当朝首辅”般的文人风骨,仿佛他身后站着的不是几个抬箱子的苦力,而是千军万马。
而最让人心惊肉跳,甚至让李管家腿肚子转筋的,是马车旁那两个高高举起的牌子。
一块是崭新的楠木牌,上书两个金漆大字:【朱府】。
另一块则是有些斑驳,边角甚至有些磨损,却透着一股子历史沧桑感的黑底金字牌匾,上面刻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大明敕封 辅国将军】
风一吹,那面绣着张牙舞爪麒麟的杏黄旗猎猎作响,旗角像鞭子一样,正好扫在李管家的脸上。
“辅……辅国将军?”
李管家的瞳孔猛地一缩,那种源自骨子里对皇权、对等级的天然敬畏,让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车帘并未掀开。
全场数百双眼睛都盯着那辆看起来有些陈旧的马车。
刘伯上前一步,动作优雅地将脚凳摆好,然后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庄重:
“恭请将军下车。”
这一声,把那种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之家的规矩演得淋漓尽致。
车帘缓缓掀开。
先是一双干干净净、鞋底纳着千层底的朝靴落地。
紧接着,一身绯色盘领窄袖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的朱拱標走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其实是吓得脸僵住了。
眼神直视前方——其实是不敢看李管家那凶狠的眼神。
双手背在身后——其实是手心里全是冷汗,在偷偷掐着虎口。
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冷,一种没落贵族特有的矜持与傲慢。那一身代表着大明宗室等级的官服,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仿佛无声地宣告着:这里,是老朱家的地盘。
而在他身后,跟着钻出来的,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
朱桐。
他穿着一身明显改过的锦袍,上面绣着繁复的斗牛纹。那是仅次于龙蟒的纹饰,在阳光下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既邪气又贵气的味道。
他手里盘着一串不知从哪弄来的佛珠,脖子上挂着长命锁,小脸粉雕玉琢,但这双眼睛,却透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沉与戏谑。
“爹,这就是您说的沈家?”
朱桐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管家,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凉的寒意。
朱拱標喉结动了动,想说话,但喉咙发紧,最后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冷艳高贵的:“嗯。”
这就够了。
朱桐也没指望老爹开口,他只需要老爹像个吉祥物一样站在那里镇场子就行了。
他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李管家的脸,最后落在那根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撞门圆木上。
“刚才,是谁在放屁?”
朱桐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地问道,声音传遍全场:
“说什么除了李家,没人敢娶沈家的人?这话口气太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李管家脸色铁青,脸上的肥肉抽搐着。
他在南昌城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被一个八岁的小孩当众骂过?
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让家丁上去打断腿了。可眼前这是谁?这是朱家!是正儿八经上了玉牒、名字刻在皇家谱系里的皇亲国戚!
虽然全南昌都知道朱家穷,甚至朱拱標还欠着他们李家钱庄五十两印子钱。
但那又怎么样?
那块“辅国将军”的牌子竖在那儿,那就是天!就是理!就是大明律!
李家再有钱,那是民;朱家再穷,那是君!
民敢跟君斗?那就是造反!抄家灭族的大罪!
李管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那一丝莫名的恐惧,硬是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微微躬身,拱手道:
“原来是朱将军和小世子……小的李贵,给将军请安了。”
朱拱標没动,依旧鼻孔朝天,仿佛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朱桐冷笑一声,从车上跳下来。他个子小,但气场却足足有两米八。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那四个散发着浓烈味道的大箱子前,又看了看李家那两口箱子,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嗤笑:
“李管家,刚才你说沈家大小姐名声不好?”
“这……”李管家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道,“小的也是实话实说,那沈家大小姐确实……”
“放肆!”
朱桐猛地一声暴喝,声音稚嫩却极具穿透力,吓得李管家一哆嗦。
“沈家大小姐乃是良家女子,何来名声不好?所谓的克夫,不过是无稽之谈!倒是你们李家,趁火打劫,这才是真的名声臭了大街!”
“你——”李管家气结,刚想反驳,却见朱桐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怎么?你想跟我讲道理?还是想跟我讲王法?”
“讲道理,我是君,你是民;讲王法,我是宗室,你是什么东西?”
朱桐伸出小手,指了指头顶这片天,声音冷冽:
“在这大明朝,只要我朱家还在,这南昌城的天,就还姓朱!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李家这种满身铜臭的商贾来定规矩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骂得酣畅淋漓。
周围的百姓听得目瞪口呆,随后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爽感。平日里李家作威作福,大家敢怒不敢言,今天终于有人敢指着鼻子骂他们了!而且骂得这么有理有据,这么让人无法反驳!
李管家握着折扇的手都在发抖,指节泛白。
他心里那个憋屈啊!简直要爆炸了!
明明朱家还欠着他们五十两银子!明明这就是个穷得掉渣、连过年都要去王府讨饭的破落户!只要他喊一声“还钱”,就能当众把朱家的脸皮撕下来!
可是……他不敢。
真的不敢。
因为朱拱標此时正站在那里,穿着那身代表皇权的官服,冷冷地看着他。
当众向皇亲讨债?那是打皇家的脸!那是把朱家往死里得罪!万一这父子俩发了疯,去宗人府告一状,说李家欺辱宗室,甚至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那李大户为了自保,第一个就会把他李贵交出去顶罪!
这层窗户纸,只要朱家不捅破,他李家就绝对不敢捅破!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这就是血脉的压制。
“小世子教训得是……”李管家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脸上的肥肉都在抽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的……小的失言了。”
“既然知道失言,还不滚一边去?”
朱桐根本不给他面子,一挥袖子,像赶苍蝇一样。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那八个壮汉和四个大箱子,脸上露出了一抹神圣的表情,眼神示意刘伯。
刘伯心领神会,立刻整理了一下长衫,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拜帖。
他迈着四方步,走到沈府大门前,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让全场窒息的话:
“大明敕封辅国将军——朱拱標!”
“携御赐之物!特来……”
刘伯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直冲云霄:
“求娶沈家大小姐!”
这一声喊,穿透了厚重的门板,也穿透了沈家那绝望的阴霾。
“嗡——”
全场瞬间炸锅了。
“天呐!朱家真要娶沈大小姐?”
“辅国将军啊!那可是正经的主母!沈大小姐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一边是想吃绝户的恶霸,一边是来救美的将军!”
“我就说嘛,大明哪里还有比朱家宗亲更强的大腿了?关键那个辅国将军才三十多岁,看着还挺英俊,也不算太委屈!”
李管家站在风中,彻底凌乱了。
他看着那一脸正气凛然的小屁孩,又看看那个从始至终鼻孔朝天一言不发的朱拱標,再看看那四个散发着浓烈“皇气”的大箱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两箱银子,真他娘的俗气。
从朱家父子穿上这身皮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这场关于“势”的博弈,李家就彻底输了。
朱桐看着李管家那副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心里暗爽。
这就对了。
这就叫降维打击。
这就叫——逼格。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终于发出“吱呀”一声、缓缓开启的沈府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