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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声还没从骨头缝里散去,施家老院里的空气已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张香秀站在院子当间,像棵被火烧过的树,焦躁、枯干,却硬挺着最后一点攻击性。

她一手死死攥着大女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孩子细瘦的皮肉里,另一只手直直指向西边两间并排的、窗明几净的屋子。

“我—不—管!”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砸出来的,带着火车上积攒了三天三夜的憋闷和恐惧。

“那偏屋是人住的吗?墙皮都掉渣了!我们一家五口挤进去,今晚就得闷死!华芳她们那屋平时空着不是空着?她一个厂里的大干部,缺这一间房?华美一个人住这偏屋不刚好够!”

她眼睛赤红,目光却钉子似的。

“大嫂,话不能这么说。”小弟施华胜搓着手,脸上挂着不知何意地笑,身子却有意无意挡在了西屋门前,“二姐是很少回来,但她的东西都在这屋,小妹要考大学,这屋亮堂……况且,爸、妈也说了,先紧着偏屋住下,以后再……”

“以后再什么?!”张香秀猛地扭过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施华胜脸上。

“等你们大哥饿死在偏屋里?等我这三个娃冻出毛病?施华胜,你别在这儿充好人!要不你让出你的屋子,自己住偏房,你别当我们是傻子糊弄?!”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扯着嗓子朝正房喊:“爹!妈!你们就看着?!看着你们大儿子拖家带口回来,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没有?华芳华美华胜是你们亲儿女,华俊就不是你们儿子了?!”

正房的门窗依旧紧闭,像两片抿死的嘴唇。

站在张香秀斜后方半步的施华俊——内里刚被一拳头敲醒。

“人物扁平,逻辑硬伤!施华俊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知青,就算再废柴,怎么可能蠢到纵容妻子去强占明显已成气候、手握实权的女主房间?后期还觊觎女主保险柜,让她找人打了一顿?这是作死!”

他当时敲下这行字时,带着多少恨铁不成钢的讥讽。

此刻,他却成了这个纵容妻子作死的男主角。

眼前的一切与书中的描写严丝合缝:泼辣护家地冲锋在前的妻子张香秀。

看似和事佬、实则挖坑的小弟施华胜。

冷漠偏心、置身事外的父母。

还有那扇紧闭的、属于本书女主——机械厂技术副处长施华芳——的房门,以及门边那个如同禁忌符号般的保险柜。

原书里,正因张香秀今日强占房间、试图窥探保险柜的举动,彻底触怒了施华芳。

那位未来在机械领域叱咤风云的女主,冷静而彻底地斩断了最后一丝兄妹情分,随后轻描淡写地施展手段,让大哥一家在接下来的数年里,活得比阴沟里的老鼠还不如。

而小弟施华胜的“让屋”,不过是撇清干系的第一步,顺便将这家人贪婪愚蠢的名声坐实。

不能走这条路。绝对不行。

施华俊强忍着眩晕和呕吐感,在张香秀又一次试图冲向那扇门、嘴里嚷嚷着“我今儿非要看看这屋里藏了什么金山银山”时,猛地伸出手,不是拉拽,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了她的手腕。

“香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张香秀被他掌心异常的温度和力度烫得一哆嗦,挣扎回头:“你干什么?!放开!这个时候……”

“我说,”施华俊迎着她怒火熊熊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进她耳朵里,“我们住偏屋。”

“你疯了?!那破地方……”

“那屋子现在是华芳的,可能放着厂里重要的东西”他打断她,目光掠过她,扫向那个铁灰色的柜子,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

“你敢碰一下,明天派出所的人就会来‘请’你。华芳现在是干部,管着厂里紧要的物料。她那屋里、柜子里的任何纸片,都可能沾着‘机密’两个字。”

他稍微凑近,气息喷在她耳边,说出最直白也最残酷的警告,“你是想住偏屋,还是想住看守所?带着孩子一起?”

张香秀所有的叫骂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愤怒瞬间冻结,然后碎裂,露出底下惨白的、被巨大恐惧攫住的底色。

她只是个农村来的、凭着泼辣在村里抢生存资源的妇人,“派出所”、“机密”这些字眼,对她有着本能而深刻的威慑。

她嘴唇哆嗦着,看看丈夫那双深不见底、全然陌生的眼睛,又惶然地瞥了一眼那沉默的保险柜,最后目光落到三个吓得缩成一团的孩子身上。

施华俊松开了她的手,没再看她瞬间萎顿下去的神情,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施华胜。

“华胜,偏屋麻烦你了。我们这就收拾。”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认命,“刚回来,乱糟糟的,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弯腰拎起脚边那个最破旧、最沉重的行李卷——那是张香秀的嫁妆箱子,里面或许还装着几件她舍不得丢的、多年前的好衣裳——头也不回地走向东边那间低矮、破败的偏屋。

他的背挺得笔直,步伐却有些虚浮,额角的淤青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三个孩子像受惊的小动物,看看僵在原地的母亲,又看看父亲沉默却决绝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大女儿先迈开了脚,两个小的也紧紧跟上。

张香秀孤立在院子中央,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气势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被抽空般的无措。

她狠狠地、带着哭腔啐了一口,终究还是拖着脚步,走向了那间她万分嫌弃的偏屋。

一场风暴,在即将席卷一切之前,被施华俊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按回了风暴眼里。

偏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院子里几道含义不明的视线。

屋里比想象中更糟。

霉味、灰尘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潮湿腐烂味道扑面而来。

唯一的窗户又高又小,透进来的光线昏暗无力。

土炕上只有一张破席,墙角堆着不知何年的杂物。

张香秀一屁股坐在炕沿,捂着脸,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三个孩子挤在门口,不敢吭声。

施华俊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休息片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太阳穴还在抽痛,胃里空空如也,带着灼烧感。

但更清晰的是脑子里那条唯一的路。

第一步,险险避开了最致命的开局。

第二步,必须立刻跟上。

他回忆着书中关于施华芳“机缘”的碎片信息。

六处地点,女主自己也是在后来逐步摸索、确认的。

其中一处,就在这片胡同区深处,一个早就没了人烟、连流浪汉都不愿去的废院。

据说原主人是个败落的老旗人,走前在地窖里藏了点“体己”。

书里施华芳找到时,只提了一句“得了些黄白俗物”,并未详述。

对已经握有技术和地位、未来机遇更多的施华芳而言,那可能只是一笔意外的小财。

但对此刻的施华俊来说,那是救命稻草。

而且,必须快。

必须在施华芳发现藏宝图之前。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哭泣的妻子和惊恐的孩子。

窗外,小小的四合院上方那片被切割成方块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路,被逼到了墙角。

但墙角,有时也能抠出一点活下去的缝隙。

他从行李卷里慢慢摸出半个硬邦邦的、在火车上没吃完的窝头,掰下一小块,递给离他最近的大女儿。

“先吃点。”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刚才那种冰冷的锐利,只剩下疲惫的平静,“晚上,我去找点吃的。”

大女儿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小块窝头,最终伸手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

施华俊没再说话。

他需要积蓄力气,需要更清晰的计划,需要在这令人窒息的偏屋里,为自己,也为身后这四个人,抓住那根微不足道、却可能是唯一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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