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屋的寒气,是从脚底板一丝丝渗上来的,混着霉味和灰尘,浸得人骨头缝都发僵。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院子里响起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隐约的、属于正常家庭的絮语。
唯独东边这间矮房,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
施华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胃里火烧火燎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
不是单纯的饿,是这身体长期饮食不规律落下的老毛病,加上穿越带来的剧烈精神冲击和火车上那一拳头的后遗症。
他闭着眼,原主那些破碎的记忆和书中的文字纠缠翻滚。
“……自打华俊和华芳前后脚下乡,王春枝就当没生过这两孩子。信都懒得回,更别说寄钱寄东西。老头子施建国?三棍子打不出个屁,除了上班,回来就盯着他那点酒,只要酒壶不空,天塌下来他都当被褥蒙头睡了,全凭王春枝拿主意……”
书里冷冰冰的叙述,此刻成了切肤之痛。
他们错过了晚饭时间。
进门时,正房的灯亮着,饭菜的余香甚至飘到了院子里。
张香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有一丝期望,推了推他。他硬着头皮,走到正房窗外,叫了一声“妈”。
里面传来碗碟收拾的声音,然后是施母王春枝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的嗓音:“回来了?灶台上有热水。屋子华胜给你们腾出来了,自己归置吧。”
没有问吃没吃,没有一句“锅里还有点剩的”,甚至连面都没露。
至于施父施建国,更是连点声响都没发出,仿佛屋里根本没人。
就真的……连一碗热面条,都不舍得。
张香秀当时就僵在了原地,脸色由期望转为错愕,再由错愕涨成一种羞辱的赤红。
她想冲过去拍门,被施华俊死死拽住,拖回了这间阴冷的偏屋。
此刻,她缩在炕角,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抽动,连骂人的力气似乎都被这彻骨的冷漠抽干了。
三个孩子挤在另一边,最小的儿子已经饿得小声啜泣起来,又被大姐姐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施华俊听着那细弱的哭声,感觉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得更厉害,连带着视线都有些眩晕。
对照组。
这个词像根冰冷的针,扎进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同样下乡,施华芳咬牙坚持,没在乡下结婚,把所有精力用在学习和寻找机会上。
恢复高考第一年,她就考上了,还是顶尖的工科院校。
毕业分配,直接进了京城机械厂,凭着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修理技术和过硬的头脑,年纪轻轻就成了技术副处长,前途光明。
书中描绘她冷静、果决、善于抓住一切资源,一步步做大做强,让人不得不佩服。
而他施华俊,原主,成了完美的反面教材:吃不了苦,匆匆结婚依附妻子。
考大学,三次败北,耗尽了家人的耐心和妻子的积蓄。
灰溜溜滚回城市,拖家带口,成为这个早已将他排除在外的家庭的累赘和耻辱。
一个光芒万丈,一个污泥满身。
穿成这个“污泥满身”的施华俊,此刻除了身体不适,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指望这个“家”是指望不上了。
张香秀的泼辣在这里毫无用处,只会加速他们的毁灭。
孩子等不了,他自己刚穿越被打的脑震荡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也等不了。
那个藏宝点。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尖锐、不容置疑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它不再是书里一个模糊的机遇,而是黑暗深渊里唯一能看到的一丝微弱反光,是能安抚住张香秀的惶恐不安的保证、孩子能够无忧无虑成长的基石。
他必须去。
立刻,马上。
忍着晕眩,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找出他们带的口粮,先去厨房煮了一锅疙瘩汤,让孩子们吃了一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然后和张香秀一起从院子墙角搬来一些柴火把炕烧热。
等疲惫的妻儿都睡着了,夜深人静,恢复一点体力的施华俊悄悄的起身穿好衣服。
动作惊动了蜷缩的大女儿,孩子黑漆漆的眼睛在昏暗里望过来,带着惊恐和一丝疑惑。
施华俊没解释,只是低声道:“看着弟弟妹妹,别出声。”
他走到破木门边,侧耳听了听院里的动静。
正房似乎已经歇下了,西屋(施华芳和施华美的房间)也静悄悄的。小弟施华胜那屋……暂时顾不上了。
轻轻拉开门闩,老旧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确认没引起注意,才像一道影子般滑了出去,反手将门虚掩。
深夜的胡同,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
寒风刮过,穿透他单薄的旧棉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因此清醒了不少。
凭着书中那语焉不详的描述和原主对这片胡同区早已模糊的记忆,他朝着最深处、最破败的那片区域摸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
脚下是坑洼的土路,两边是黑黢黢的、似乎随时会倒塌的院墙。
不知名的虫子窸窣作响。
他心跳得很快,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身体的不适。
但他不能停。
终于,在一段几乎完全塌掉的矮墙后面,他看到了那个几乎被荒草和杂物淹没的院门。
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野兽张开的嘴。
就是这里了。
施华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从怀里摸出那截在偏屋墙角捡的、生锈但勉强尖锐的铁钎,又拿出一个用破布裹着的、火车上没扔掉的空罐头盒(准备用来装东西),闪身进了废院。
院子里比外面更黑,月光被残存的屋架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根据书中那句“地窖入口隐于灶台下”的提示,小心翼翼地挪到倒塌大半的灶房位置。
摸索,辨认,搬开一块松动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