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泼满了这座废弃的四合院。
雪虽然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敲打在碎砖烂瓦上,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嗒、嗒”声,更衬得四下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木、泥土和说不清的陈旧灰尘味,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阴冷。
施华俊半跪在灶房坍塌的废墟里,指尖早已被碎砖和湿泥磨得生疼,冰冷的潮气顺着单薄的裤腿一个劲儿往上钻,激得他小腿肚都在微微痉挛。
额角被火车上那一拳头扫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与穿越带来的眩晕感交织在一起,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舌尖抵着上颚,用那点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
倒在这里,明天或许都未必有人发现。
凭着书中那句含糊的“地窖隐于灶台下”和原主对老式四合院格局的模糊记忆,他一点一点摸索。
倒塌的灶台只剩下一堆碎砖和糊满黑灰的土坯。
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能用那截捡来的锈铁钎,小心地撬、捅、试探。
手掌很快磨破了皮,黏腻的血混着泥水,每动一下都针扎似的疼。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冷和绝望也在一寸寸侵蚀他的意志。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记错,或者这宝藏早已被人捷足先登时,铁钎尖端突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不是松软的泥土,也不是坚硬的砖石,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细微弹性的阻碍,紧接着是“咔”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什么脆硬的外壳。
施华俊心脏猛地一缩,几乎骤停。
他屏住呼吸,凑近了些,也顾不得脏,用手去扒开那处的浮土和碎渣。
下面露出了一块边缘不规则的、厚厚的木板,已经被腐朽得快要酥掉,刚才那一下正好在边缘戳了个洞。
一股更加陈腐、密闭的气息从洞里幽幽冒出来。
就是这里!
一股蛮力不知从何处涌起,他丢掉铁钎,双手扣住木板边缘,用力往上掀。
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成几块。
下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蜷身进入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阴寒的、带着土腥和铁锈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没有梯子。
他估算了一下深度,不过两米左右。
心一横,他先小心地将那个空罐头盒用绳子系好垂下去,然后自己用手撑着洞口边缘,慢慢滑了下去。落地时脚下有些软,是积年的浮土。
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污浊沉闷。
他颤抖着手,划亮了一根小心翼翼保存的火柴。
微弱的光晕跳动起来,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地窖很小,大约只有几个平方,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破烂的陶罐和看不清原本模样的杂物。
但火柴的光,却清晰地映出了正对着洞口的那面土墙——墙根处,泥土的颜色明显不同,有一块区域被仔细地夯实过,边缘甚至能看到用利器修整过的痕迹。
施华俊的心跳如擂鼓。
他举着快要燃尽的火柴,扑到那面墙前,用铁钎对准颜色异常的边缘,用力撬了下去。
夯实的泥土比想象中结实,但年深日久,还是被他撬开了一道缝。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汗水混合着泥灰从他额角滚落,他也浑然不觉。
“哗啦……”
终于,一大块夯土被撬松,塌落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乎乎的空间。
几乎在同一时间,火柴燃尽,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甩掉火柴梗,在彻底的黑暗里,凭着触感将手伸了进去。
指尖首先碰到的,是冰冷、光滑、带着明显棱角的长条状金属物。
一根,两根……粗壮结实,沉甸甸的,那熟悉的形状和重量感,让他血液都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大黄鱼!
他强压住狂喜和颤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根根取出,放在脚边。
然后继续摸索,又触到稍细一些、但同样沉手的小黄鱼。
再往里,手指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圆润的圈状,带着花纹的片状,还有细链和精巧的钩扣……是首饰!
直到将那个不大的暗格彻底掏空,他才哆嗦着再次划亮一根火柴。
跳跃的火光下,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十根大黄鱼,齐刷刷地码在一边,即便蒙着尘垢,也在火光下流转着沉重而内敛的金色光泽,每一根都仿佛蕴含着无声的力量。
旁边是十根小黄鱼,体积虽小,但堆积在一起,同样不容忽视。
而更吸引火光的是另一堆:十几只宽窄不一、雕着传统吉祥纹样的实心金镯子,有些接口处还残留着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曾被长久佩戴。
十几枚戒指,有素圈的,有嵌着小小红色或绿色宝石样式古朴。
十几条粗细不同的金项链,有的是简单的绞丝链,有的则带着个小小的、刻着“福”字的锁片。
还有十几对耳环,有圆珠的,也有雕成小花形状的。
这些首饰不像大黄鱼那样整齐划一,它们款式各异,有新有旧,有的光亮些,有的黯淡些,堆在一起,却散发出一种极其私密的、属于个人珍藏的珠光宝气。
它们的原主人,显然是个对黄金有着执着喜爱的,不仅囤积硬通货,连日常饰物也多用黄金打造,或许是个旧时代家境殷实、又格外信赖这黄白之物的老人。
施华俊看着这堆在火柴微光下闪烁的财富,他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以及沉甸甸的压力。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一份被时光掩埋的执念,如今,落到了他这个一贫如洗的穿越者手里。
他迅速铺开带来的破布,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所有金条和首饰拢到一起,紧紧包裹起来,打了个结实的结。动作尽量轻,但心脏却沉重地跳动着。
暗格里如今别无他物。
他没有丝毫留恋,将包裹牢牢系在胸前,凭借下来时的记忆,奋力攀着洞口边缘,狼狈但坚决地爬了上去。
重新回到废墟中,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里衣几乎被冷汗浸透。
胸前包裹的重量真实而具体,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迅速将撬开的木板碎块和泥土尽量回填,掩盖住地窖入口的痕迹。
做这些时,他的手很稳,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初。
直到看起来和之前差别不大,他才抱起那个装满冰冷希望的包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的胡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