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景山东野一纵一师驻地,一个参谋跑进了师指挥部。
“报告师长,抓到了一个舌头,自称是北平来的交通员,很年轻,代号金佛。”
正在看地图的江师长抬起头:“哦?是不是范天恩一直联络的那个?范天恩呢?”
角落里,正在草拟文件的范天恩立刻站了起来。
此时,范天恩从警卫营营长的岗位,调到了司令部作战科任副科长,今天就是为情报的事儿,过来师部。
他一听,眉头一皱:“是,确实有一份绝密文件。人现在在哪儿?”
参谋脸色微变:“那是个狠人呐。胸口中了一枪,肩膀也一枪,被巡逻队发现时已经快不行了。可他一醒,就问我们要了把钳子和烧酒。这会儿,这小同志正在给自己动手术。”
师部内的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开什么玩笑啊?自己给自己动手术,这特么的简直不是人,是牲口啊。
“自己动手术?”
江师长声音拔高,“走!带我过去瞅瞅!”
这实在是骇人听闻,毕竟这样的狠人,他是见过的,那就是现在十纵的司令梁大牙,当年口腔打烂了,都能扛得住。
但那是听说,现在出了一个更狠的,自己给自己开刀,简直不要太离谱。
几人快步走向临时搭建的医疗点。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烧酒味。
破旧的土炕上,一个年轻人半靠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得尽是血痕。
他撕开染血的棉袄,露出左胸一个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慢慢渗。
炕沿摆着一个瓷碗,里面是半碗烧酒,还有一把沾血的钳子。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拿起钳子,在烧酒里蘸了蘸,然后竟直接探进了自己胸前的伤口里。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沿着下颌滴落。
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了牙,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
钳子在血肉里摸索,发出轻微的声响。
范天恩看得眼角直跳。
江师长也愣住了,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别出声。
过了极其漫长的一分钟,年轻人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缓缓往外拉。
钳子头夹着一颗变形的弹头,被拉了出来,“当啷”一声掉进旁边的空碗里。
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整个人虚脱般往后一仰,钳子脱手掉在炕上。
“小子,你是金佛?”
范天恩上前一步,沉声问。
这人实在是太年轻的,你很难把他跟市级交通员联系在一起。
毕竟双方是第一次接头,惊讶在所难免。
这可是狠人啊。
年轻人费力地转过眼珠,看向范天恩,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师长。
他缓了几口气,才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东,东城……老药铺……后院槐树,第三块砖。”
这是接头的暗语。
何江海在接到组织的通知,情报传出后,直接在东野一纵任职。
范天恩立刻接上:“砖下有洞,洞里有金蝉。”
暗语对上。
何江海紧绷的神色松了一瞬,随即用还能动的右手,探向自己破烂棉裤的内侧。
他的手指因为失血和用力而哆嗦着,摸索了好几下,才扯开一个夹层,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又被血浸透了一角的小包。
他用尽力气,把小包递向范天恩。
“情报,北平……城防图……”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向后直挺挺的栽倒。
江师长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卫生员!快!”
实际上,内心已经是相当的震撼了!
范天恩接过那带着血污的油纸包。
迅速打开,里面是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和写满蝇头小字的纸张,虽然染了血,但字迹和线条依然清晰可辨。
他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图纸,立刻认出那是北平城墙的详细标注图。
他抬头看向昏迷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手里至关重要的情报,对江师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江师长,这是我们的同志。”
江拥辉眼神一凝,打定了主意。
“等他醒了以后,把他安排到师部卫生部。这人,老子要了,天王老子来,也带不走。”
一口流利的赣省家乡话,让原本准备带何江海回司令部的范天恩一句话不敢吭。
甚至还狠狠的瞪了一眼,这年头卫生员不好培训,像这种狠人,更不好找。
…..
何大清守在东直门两天两夜。
天冷,他缩在墙根,眼睛没离开过城门楼子。
第三天早上,绳子断了,尸体被放下来,扔上一辆板车,拉出城去。
何大清跟在后头,一路跟到了乱葬岗。
拉车的人把尸体往坑里一推,铲了几锹土,走了。
何大清等没人了,才走过去。
他找到最边上那具,身形像,衣服也像。
脸已经看不清了。
何大清跪下来,手去碰那肩膀,硬的,冰的。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二叔。”他喊,声音是哑的。
“你干嘛去干这差事啊。”
他哭起来,不敢大声,憋得浑身抖。“是,我贱,我蠢……没到要你拼命的时候啊……”
他把尸体拖出来,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往背上拉。
尸体沉,他走几步就喘,一路歇了不知道多少次。
二十几里地,走到天黑透了,才到何家祖坟。
他父亲何淦洪的坟旁边,他早就偷偷挖好了一个坑,但是很浅,现在是冬季,冻土,能挖这么深,已经说明何大清费了多大力!
他把尸体放进去,盖上土,土不够,用手垒。指甲缝里全是泥。
第二天,他去找棺材铺,挑了最厚实的。
回来重新挖开,把尸体放进去,埋实了。
立了块木牌子,写“二叔何江海之墓”。
何雨柱和何雨水跪在坟前。
何雨柱哭得抽气,何雨水跟着哭,但她太小,不懂什么是死,只是怕。
何大清按着两个孩子的头,说:“记住,二爷爷是病死的。今天这事,烂在骨头里,谁也不能说。”
何雨柱点头,鼻涕流进嘴里。
他想起二爷爷最后一次揉他头发,手心是热的。
…….
1949年4月下旬。
长江北岸。
何江海蹲在临时掩体后面,给一个伤员扎紧止血带。
炮声很近,泥土簌簌往下掉。
彼时,他已经是师部卫生部的高级卫生员,但此刻跟着突击营。
号响了。
他背起药箱,猫腰跃出掩体,跟着队伍往江堤冲。
子弹嗖嗖飞过,身边有人倒下。
他不停,拖起伤员往堤下滚。
江阴要塞的外围阵地。
守军是国民党的51军,还有交警总队,火力很猛。
何江海冲进一个战壕,里面有三个伤员。
他快速检查,两个能救,一个已经没气了。
他给活着的进行了简易的包扎,伤口止不住血,用最粗暴的方式!有时候用他自己拌的胶水,或者具有粘合剂的胶纸,只要止血怎么都行。
战场上,受伤的战士就是牲口,活下去,才有资格说感染的事儿。
炮弹落下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娘的,伤口又崩开了。”
忽然左臂一麻,他低头,血从袖子渗出来。
他给伤口用火药糊上,然后用火柴点燃,滋啦!!痛是真的痛,紧接着撕了条布缠上,继续往前挪。
前面有个重机枪点,压得部队抬不起头。
几个战士在组织爆破。
“呀,小江海,你怎么上来了?”
“怕你们全死了,上来收尸。”
何江海趴着,给一个腹部中弹的战士压住伤口,“周大哥,你他娘的不是要把妹妹介绍给我吗?”
战士叫周卫国是机枪连的,昨晚他还告诉何江海,家里有个漂亮的妹妹,打完仗要做媒人,
现在?周卫国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有点散,说:“江海兄弟,我家在锦州,我妹……”
话没说完,头一歪。
何江海手没松,直到确认人没了。
他松开手,捡起战士身边的炸药包,往前爬。
机枪子弹打在身前土里。
他爬到死角,拉了引信,用力扔出去。
轰一声,机枪哑了。
说实在的,你一旦置身于战场,看到平时一起嘻嘻哈哈的战友倒下,你会上头的。
何江海就属于典型的上头!!
部队冲过去。
何江海站起来,想跟上,腿却一软。
他低头,右腿裤子上全是血,子弹从大腿擦过去。如果非要说,何江海的金手指是什么?那就是运气好,怎么都死不了,全都是非致命伤。
他靠着一截焦黑的树桩坐下来,打开药箱,给自己打了一针。
然后拿出本子,用还能动的右手记:4月22日,江阴外围,左臂贯通伤,伤口第三次撕裂,右腿弹片伤,失血若干。伤员转运七名。
写完,他抬眼望向南岸,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老子算是穿越者里面混的最惨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