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7月,宜沙战役打响。
番号一师已经变成了第38军,112师,而原来的江师长,去了军部任参谋长…..
彼时,112师的任务是围歼宜昌、沙市守敌,切断川鄂交通。
对手是国民党51军和79军一部。
何江海所在的师部卫生部前移,作为正连级卫生科高级卫生员,他被派到突击营。
水网地带作战,闷热潮湿,许多伤员的伤口迅速红肿溃烂。
何江海根据前世知识,提出用沸水反复冲洗器械、绷带蒸煮消毒,并严格规定换药前必须用肥皂水清洁术者双手。
这些看似简单的外科防治措施,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显著降低了感染死亡率。
同年9月,部队投入衡宝战役。
112师的任务是迂回包抄,攻占辰溪、芷江,切断白崇禧集团退路。
山地追击战激烈,部队急需熟悉地形的向导。
何江海利用军医身份,为沿途少数民族村寨百姓诊治疟疾、疥疮等当地常见病,用草药配制简易药膏。
他的救治换来了信任,几位山民主动为部队带路,避开险隘。
战役结束,一师连克芷江等十一座县城。
时间进入十一月。
战役间隙越来越短,部队常处于长途奔袭状态。经历了那么多战役,何江海也变成了铁脚板。
你很难想象,每个连队,每个战士,几乎都是人均日行百里。
…..
广西作战,是何江海遇到过最难的一仗。
山高林密,到处是土匪,广西狼兵彪悍,加上蛇虫鼠蚁肆虐,卫生部压力极大。
除了救治伤员,更要严防疟疾、霍乱。
何江海用当地草药熬制大锅汤,命令战士必须喝下,并用石灰在驻地周围撒线,勉强控制住了疫情。
那天,他正给一个被土枪打烂小腿的战士清创,听到有人喊他。
抬头,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脸上有疤,眼神却亮得惊人。
“金佛?”那人声音发颤。
何江海手一抖,钳子差点掉地上。他盯着那人,看了好几秒,猛地站起来:“钱大哥?”
钱江,他北平地下时期的上级,那晚东直门那晚的接头人之一。
两人都以为对方早牺牲了。
没办法,这个时期,信息闭塞,尤其是他们这些地下组织,有时候哪怕你死了,都是无名无姓的。
钱江冲过来,两人紧紧抱住,用力拍打彼此的后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分开时,眼眶都是红的。
“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钱江抹了把脸,“东直门后来……”
“我中了两枪,被巡逻队发现时,都以为我死了。”何江海声音低下去,“救我的,是姚涛。”
钱江身体一震。
姚涛,是他们那条线上最老练的内线。
“他为了掩护我撤退,被堵在巷子里。”
何江海眼睛看着远处山林,没有焦点,“他……他长得跟我有几分像,年纪大几岁。为了不让特务顺着脸查到他家人,甚至是我,他用匕首,一刀一刀的划拉,把自己的脸划烂了。”
风穿过竹林,呜呜地响。
钱江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说:
“是个好同志,姚涛真是一个好同志。”
两人沉默地站了片刻。
何江海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给钱江:“钱大哥,你还在社会部,有机会回北平。这是我攒下的津贴,还有一封信。帮我交给我侄子,何大清。地址在信里。我怕那孽畜以为我死了,又走上歪路。”
钱江握住油布包:“放心,我一定带到。”
队伍要开拔了。
两人再次用力握手,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半个月后,钱江的策反工作接近尾声。
他成功接触了匪首,晓以利害。
然而,匪帮内部突然生变,副头目暗中投靠了另一股国民党残部,在谈判桌上骤然发难。
枪声在聚义厅里炸响。钱江身边的战士瞬间倒下两个。
他拔枪还击,且战且退,被逼到后山的悬崖边。
包围圈越来越小。
钱江背靠岩石,左臂中弹,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那个油布包硬硬地硌着胸口。
他最后悔的,就是这事。
何江海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有那句“我怕那孽畜走上歪路”……他答应了的。
突围无望。
钱江看着狞笑着逼近的叛变匪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捆在腰间的一排手榴弹,拉环已经咬在嘴里。
匪首脸色大变,转身想跑。
钱海用尽最后力气,吐掉拉环,纵身扑去,像一头绝望的豹子,一头扎进匪首和其亲信的人群中。
轰隆——!
巨响在山谷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硝烟散尽处,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迹。
那个油布包,连同里面何江海省吃俭用的积蓄和沉甸甸的家信,早已化为飞灰,混入了广西红色的泥土里。
……
1950年1月,广西解放。
何江海随112师卫生部留在南宁,协助重建当地卫生系统。
广西省立医院里,伤员和百姓挤满了走廊。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
何江海正给一个截肢后的战士换药,纱布拆开,创面又开始渗液。
他皱了眉,准备重新清创。
“何大夫?”
声音带着迟疑的广西口音。
何江海抬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面前,眼睛瞪得很大。
何江海愣了愣,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卢院长?”
卢象升,前北平协和医院副院长,也是地下战线的老同志。
何江海在北平秘密培训时听过他的课。
卢象升一把抓住何江海的胳膊,手指用力,眼圈瞬间红了:“好你个金佛,真没死啊!”他上下打量着何江海,“东直门之后,组织上说你失踪了,我们都以为……”
“命硬。”何江海扯了扯嘴角,指指伤员,“卢院长,您怎么在这儿?”
“回家了嘛。广西人,回来搞卫生。”卢象升抹了下眼角,压低声音,“北平那边……白家七爷,点头了,公私合营。他儿子,现在是副区长。”
何江海点了点头,没多问。
反正这些事,他都清楚的很。
他弯腰继续处理伤口,动作稳而快,清创、上药、包扎。
卢象升在旁边看着,眼神渐渐从激动转为专注。
等何江海处理完,他忽然问:“你刚才清创的手法,和我在美国期刊上看到的最新报告很像。但你好像更利落啊?”
“自己瞎琢磨的。”何江海没抬头,收拾器械,“战场上来不及,我用的自制胶水。”
卢象升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有个腹部贯穿伤手术,弹片卡在肠系膜动脉边上,风险很大。省里来的外科主任不敢动。你能不能来搭把手?”
何江海手顿了顿:“我只有战场救护经验。”
“我看得出来,你手很稳。”卢象升语气坚决,“明天上午八点,第一手术室。”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何江海做主刀,卢象升做一助。
没有像样的无影灯,用的是临时接的汽灯。
止血钳不够,卢象升亲眼看着何江海用烧灼法处理了一处细小血管的破裂。手术很成功。
术后,卢象升盯着何江海洗手,忽然说:“我要把这次手术写成报告。”
何江海甩了甩手上的水:“写呗。”
“你是一作。”卢象升说。
何江海转头看他。
卢象升神色认真:“技术是你的,思路也是你的。我只是助手。报告我会发到军内卫生通讯,还有北京的中华外科杂志。”
何江海没推辞,点了点头:“行。”
此后两个月,两人配合做了十七台重大创伤手术。
卢象升的论文初稿完成时,何江海接到了调令:13兵团即将执行渡海作战任务,卫生部需要抽调有经验的战场救护人员。作为师部卫生科副科长的何江海,参加了渡海登岛训练。
三月底,何江海随部队抵达雷州半岛。
眼前是琼州海峡。
海面上黑压压的一片,不是军舰,是无数征用的木帆船、渔船,甚至还有竹排。
船工大多是当地渔民,还有不少是戴着斗笠的妇女。
在何江海那条船上的是徐闻的妇女,她叫李秀华,口音很重,皮肤黝黑,但是很乐观,
“哎哟,小战士,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就当了兵啊,你是医生吧?我们这儿疟疾厉害,要是什么时候,你能治好疟疾就好咯。”
何江海看着她,笑道,“大姐,肯定能行的。”
战士们正把重机枪、迫击炮搬上摇晃的船身。
四月十六日夜,总攻开始。
何江海在一条大木船上,船舱里挤着二十多个突击队员和他们的装备。
李秀华站在船头,大喊一声。
“兄弟,乘风破浪咯……..”
风浪很大,船身剧烈颠簸,不断有人呕吐。
何江海把自己绑在桅杆旁,药箱牢牢护在怀里。
炮火映红了海面。
不断有船中弹起火,人影在火光中坠落。
何江海的船在凌晨时分冲上一片沙滩。
子弹嗖嗖地打在船帮上。
他跳下船,踩着齐膝的海水往前冲,药箱举过头顶。
李秀华为了掩护一个战士,瘦弱的后背,被几枪扫成了筛子。
战士们被这一幕彻底激怒,疯了一样的往海滩上冲。这个陪了大家伙一个多月的平凡且普通的妇女,经常给他们带海味…..
登陆后的战斗残酷而迅速。
在向五指山挺进途中,他们与琼崖纵队的接应部队会师了。
从山林里钻出来的战士,衣衫褴褛,很多还穿着红军时期的灰布军装,脚上是草鞋甚至赤脚,但眼神亮得像刀子。
双方拥抱,捶打,很多人哭了。
何江海看着那些几乎武装到牙齿的“土八路”,很难想象他们是如何在这海岛上坚持了二十多年。
这样的场景,你很难不被触动!
五月,海南全境解放。
部队休整时,何江海请了一天假,搭后勤车去了三亚。
没有酒店,没有沙滩椅,只有一片荒芜的银色沙滩和黑色礁石。
远处渔船孤零零的。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后世天涯海角的石刻下,站了很久。
海风和记忆中一样咸涩。
他弯腰捡起一枚被浪打上来的贝壳,看了半晌,又扔回海里。
转身离开时,他看见一棵被台风刮得歪斜的椰子树。
恍惚间,好像看见树下有个穿着花衬衫、举着自拍杆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眨了眨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海风卷着沙粒,轻轻拍打着礁石。
何江海都哭了,他娘的!作为穿越者,我的日子过的太凄惨了。
点了根烟,吸了一大口,掐掉,转身,泪流满面,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