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骨峰的战斗结束时,山头上已经没有一棵完整的树。
何江海被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右小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脚踝处血肉模糊,跟腱断了。
和他一起被送下来的,只有七个还有气的战友。
三连一百多人,打到最后,就剩这八个活口。
昏迷了一个多月,他在后方野战医院醒来。
梁兴初军长和江拥辉副军长来看过他。
病房里很安静,两位首长站在床前,看着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年轻骨干,半晌没说话。
最后是梁兴初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腿,总部医院会尽全力。你这脑袋瓜子,更不能废。我跟志司汇报了,送你去苏联,莫斯科第二医学院。一边治腿,一边学真本事。国家需要你这样见过血、又懂技术的医生。”
1951年底,何江海抵达莫斯科。
西伯利亚的寒风吹过残存的伤腿,疼得他夜里咬破了嘴唇。但他没时间耽于疼痛。
语言关、繁重的医学课程、还有一次次针对他脚部残疾的修复手术。
他自己参与了方案制定。
六年里,他几乎泡在图书馆和手术观摩室里,用惊人的意志力追赶,同时默默记下苏联在野战外科、创伤救治方面的体系与优劣。
腿渐渐能走了,只是留下了病根,每逢阴冷天气,从脚跟到小腿骨都像被冰冷的锥子反复凿刻。
1957年,何江海学成归国。
他被任命为原部队体系下属某野战医院的副院长,专业技术级别很高,授少校衔,副团职,对应地方副处级,享受15级干部待遇。
他带回了扎实的现代医学理论,此时他在外科方面的理论知识,已经到了国内顶尖水平。
1958年春,通化,38军军部。
已升任军长兼沈阳军区副参谋长的江拥辉,在办公室见到了何江海。
眼前的何江海比当年更瘦削,松骨峰下来的八个人里,军队每一个都特别关照。
想到飞虎山和松骨峰,没人的眼眶能不红。
这小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拥辉笑容满面,给他倒了杯水,
“前段时间我去学习,见到梁副司令,他还特意问起你,对你印象深得很呐!”
此时梁副司令已经是粤省羊城军区副司令。
何江海汇报了在苏联的学习情况和自己的身体状况:“腿的问题,定制了康复方案和辅具,平时行走无碍,就是冬天难过些,疼。”
江拥辉点点头,笑意微敛,转入正题:“你的情况,军里、军区都很清楚。现在国家有新的部署,军队精简整编,要抽调一批技术骨干支援地方建设。尤其医疗卫生战线,急需既有过硬政治素质,又有现代医学知识和管理经验的干部。”
“你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地方,特别是大城市,将是新的战场。你有什么想法?待会,卫生部的吴爽同志过来找你谈话。
要是你不想回去,我再来想办法。”
何江海慎重考虑了后,决定转业,因为接下来没有什么战争,就算有也轮不到甲级军参战了。
还不如到地方,那样子机会更多。
跟军长,还有军区卫生部副部长吴爽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
几天后,何江海就接到了通知,
转业安置在四九城卫生部医政司,就这个工作安排,还是38军两任军长亲自协调出来的。
…..
1958年3月初,火车缓缓驶入四九城站。
何江海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站台。
月台上人声嘈杂,他目光扫过,远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卫生部 何江海”。
他脚步顿了顿。
按他转业后的级别,通常不会有专人来接。
他朝牌子走去。
年轻人身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背对着这边,正在抽烟。那背影轮廓让何江海觉得眼熟。
中年人似乎感应到什么,掐灭了烟头,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江海!”
中年人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大步走过来。
“卢院长!”何江海也认出来了,快走几步上前,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就是经历多的好处,不管是部队,还是地方,有太多熟人了。
远的不说,光是在莫斯科学习的那些战友,如今也是遍布各地卫生系统。
“您不是在广西省立医院吗?”何江海问。
卢象升哈哈一笑,用力晃了晃他的手:
“瞧你说的,我就不能进部里工作?
前年调回来的。前阵子,你们军区卫生部的吴爽同志找到我,说给我们塞个牛人,让一位中将副司令和一位副参谋长亲自打招呼安排。我心想谁这么大面子,一看名字——何江海!好家伙!!那还有啥说的?我直接要过来了!”
卢象升现在是卫生部副部长,主管医政司、计划财务司和教育司,是实权副部长,也正是何江海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他没多寒暄,拉着何江海就往外走:“走,先跟我去部里报到,手续赶紧办利索了。”
车上,卢象升简单介绍了情况。
何江海的职务定在医政司,任处长,正处级。
这个安排符合他转业提一级的原则,也考虑了他在军队的技术级别和贡献。
到了部里,卢象升亲自领着何江海去见医政司司长高阳。
高司长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但见到卢副部长亲自带来的人,态度很客气,把司里几位副处长和主要干部都叫来简单见了面。
“住房问题,部里总务司会安排。”卢象升对高阳交代,
“江海同志情况特殊,有功勋,身体也有伤残,你跟进一下,按政策允许内最好标准办。”
手续办得很快。
总务司的同志给出了方案:部里在西城区和东城区都有宿舍。正处级干部标准一般是分配三间正房加储物间的四合院独立单元,或使用面积45至55平方米的筒子楼单元(三室一厅,独立厨房,公共卫生间)。
卢象升听完,直接对总务司的同志说:“史家胡同那边我们部里不是还有几套保留房吗?挑一个安静点的独立院落,给江海同志。他腿脚不便,需要好环境恢复,更重要的是,接下来方便工作。”
早在何江海转业回来之前,部里就已经计划好,要在东城区,跟冶金工业部、工业部等联合筹建红星医院。
这第一任院长的人选,就是何江海。
史家胡同的四合院,这显然超出了普通正处级的标准,属于特殊照顾。
总务司的同志记录了下来,没有异议。
走出办公室,卢象升拍拍何江海的肩膀:
“先安家,再立业。房子落实了,踏实住下。工作上的事,过两天细聊。你回来了,好啊。”
“走走走,我们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去。”
单位给何江海配了一辆自行车,秘书林文骑着在车后头跟着。
抵达史家胡同三十三号,卢象升让司机把何江海的行李从车上拿下来,除此以外,还有一大堆的日用品,礼品,肉,米,面,一应俱全。
果然,有熟人就是好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