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姜岁也会痛恨自己的道德感。
她的道德感其实不算强,就是普通人水平,但是普通人水平的道德感,在弱肉强食的酆都,也很容易要了她的命。
在雪地里埋了一夜,到了天亮时分,她身体的热度是消散了,但她现在也虚弱的不行。
灵魂灼烧的痛苦又袭来,姜岁一会冷一会热,蹲在道长身前,脸上神色生无可恋。
她早该想到,那个小屁孩,看起来就是个恶趣味满满的人,他让她完成的任务没有那么简单。
眼前的道长冰肌玉骨,圣洁而高不可攀,无法交流,即使她触碰了他,他也没有半点感觉。
她压根就无法和他拉近距离。
又来了一批长得奇形怪状的妖魔。
“他被封住了五感,就是个废人,兄弟们,冲啊!”
妖魔踏近一步,如昨夜的眉山五鬼一样,身体被看不见的利刃残忍的撕碎,周围血肉横飞,顿时又成了残忍的炼狱。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睁开的眼睛死死的看着蹲在道长身前的女孩,“为何……你没有死……”
下个瞬间,这颗头颅也被搅碎,成了一滩烂肉。
不管这些血肉如何飞溅,却也落不到道长身边,仿佛在这可怕的修罗地狱里,只有他这里才是一片净土。
姜岁看着脚边一滩落下来的烂肉,她“噫”了一声,缩起脚,提起裙子,又往道长身前靠了靠。
有风拂来,雪白的发丝轻动,眼见着发尾要落进血泊之中,姜岁慌忙又抓住了他那勾勒出风的模样的发丝,捧在了膝头。
老实说,姜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死。
看着一批又一批人来送死,她猜测这位道长身上应当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让这些妖魔鬼怪渴望掠夺。
她如今没了村长的信物,也知道凭自己的外貌,在外面那些鬼怪的眼里,她就是个香饽饽,如今待在道长身边,她反倒更为安全。
或许是姜岁的错觉,离道长越近,好似有一团清冷的气息环绕在周围,她灵魂里被业火灼烧的痛苦忽的减轻了许多。
姜岁瞧了眼道长微垂的面容。
白绫之下,他鼻尖高挺,唇色淡淡,下颌线精致漂亮,连呼吸的弧度也没有,似乎是睡着了。
她暗道一句冒犯了,试探着伸出手,触摸到了他的一抹衣角,果不其然,就像是忽而被清风吹过,她魂魄里燃烧的业火忽然便灭了。
姜岁眼前一亮,再轻轻挪了挪,与他靠得又近了一些。
这一次,她微微抬眸,便能看到道长柔和的侧颜,在雪光里,宛若精雕细琢人偶,漂亮得不像话。
“姑娘……姑娘?”
外围传来的声音,唤回了姜岁的神智,她扭头看过去,在一堆残肢碎骨之外,见到了趴在地上的一只三头犬。
准确来说,是两只头,因为它最左边的脖子那儿,断了一只脑袋。
两只头一起热切的看着姜岁,露出讨好的笑,“姑娘,帮我个忙呗。”
姜岁问:“做什么?”
“我有一颗头掉进去了,求求你帮我捡出来。”
姜岁再往旁边一看,在一堆血肉里,一颗狗头静静地躺在其中,因为脱离了身体,它像个死物,一动不动。
三头犬本来想和其他妖魔一起来分杯羹,但那些妖魔踏进来的瞬间全都被残忍的虐杀了,好在它修为低,冲的最晚,牺牲了一颗头,丢掉了一条命,才冲出去保住了剩下两颗头。
这里不知被设了什么恐怖的阵法,除了姜岁踏进其中还能好好的活着,但凡是其他生灵靠近,都会化作一滩烂肉。
姜岁起身,捡起了那颗狗头,“你要这个?”
两头犬疯狂点头,“对对对,姑娘你丢出来,我可以用黄金珠宝当谢礼报答你!”
姜岁眨眨眼,随后一笑,“我饿了,没有力气丢出去。”
两头犬眼皮子一起跳了一下,按捺下杀心,又人畜无害的笑出声,“姑娘稍等,我这就去为你找吃的!”
它转过身,飞快的跑了。
姜岁又坐回了道长身边,随手把狗头放在一边,又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随后她双手托着下颌,静静地欣赏着道长的盛世美颜。
两头犬的速度很快,它很快跑了回来,嘴里还叼着一颗不知名的红色果子。
“姑娘,我找到吃的了,你快过来拿!”
姜岁说:“我走不动,你丢进来。”
两头犬看了眼姜岁身边的狗头,收敛戾气,狗腿子似的哈了哈气,“好,我给姑娘丢过去。”
红色的果子被丢进了姜岁的手里,圆滚滚的果子,掰开外面的壳,里面是白色柔软的果肉。
“姑娘,我给你找了吃的,你可以把我的头丢出来了吧。”
姜岁瞅了眼两头犬,“不急,我先尝尝东西好不好吃,万一中了毒的话,那就只能请你自己想办法把头拿回去了。”
两头犬眼角又一跳,“瞧我,粗心大意的,忘记说这朱红果的果核是有毒的,姑娘记得不要吃果核!”
姜岁把果子一分为二,在果肉包围的中心处,看到了一枚棕色的,宛若豆子一般大小的果核,她把果核挑出来,又笑眯眯的看向两头犬。
“你没有忘记别的了吧?”
两头犬摇头,“没有了,姑娘放心吃!”
姜岁咬了一口果肉,有些甜,口感很像香蕉,软绵绵的,不过比香蕉更多汁,不会让人讨厌。
“姑娘。”两头犬摇着尾巴,两双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这下你可以把头扔给我了吧?”
“你急什么?我还没恢复力气呢。”
两头犬绷不住了,“蝼蚁,你故意耍我!”
在三界,所有人只分为三个境界。
实力不如自己的,是蝼蚁。
实力与自己相当的,是道友。
实力胜过自己的,那就是前辈。
作为一个没法修炼的凡人,谁看见姜岁都能喊一声蝼蚁。
姜岁悠哉悠哉的瞥过去一眼,“我就耍你又怎么了?你不想要你的脑袋,大可以离开。”
它好不容易修炼出了三颗头,就比别人多了两条命,又怎么甘心真的放弃这颗头!
两头犬气的跳脚,“你到底想怎么样!”
姜岁微笑,“给我找来木材与工具,我要在这里建个房子,你哄我高兴了,我就把头还给你。”
两头犬瞪大了眼睛,只觉得眼前的蝼蚁像是个神经病。
它受制于人,不得不满足她的要求,暗道这个女人今后落在它的手上,它非得把她挫骨扬灰不成。
两头犬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过身去为她寻东西去了。
此处又恢复了安静。
姜岁又咬了一口果肉,再看向静默如同玉人的道长,她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另一半果肉,往他身前靠了靠,轻声问:
“道长,你饿吗?”
她知道他听不见,只是他毕竟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没法真的把他当成一个真的木偶来看待。
姜岁看着他手上的玉箫,眼珠子转了转,试探性的握住了玉箫,悄悄用力从他手中抽走。
果然,他没有感觉,没有意识到手里的东西被一个胆大包天的凡人拿走了。
姜岁把另一半果肉放进了他的手里。
随后,她啃完了自己手里的果肉,看着棕色的小果核,闲的没事做,蹲在地上,扒开了积雪,露出了褐色的土地。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挖了个洞,又把果核埋了进去,再用土掩上。
“我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呢,希望你能发芽长大,结出更多的果子,好当我的口粮。”
转念一想,她又被自己毫无逻辑的举动逗笑了。
这里冰天雪地,寸草不生,能把种子种出来,那就是有鬼了。
过了许久,两头犬指挥着族群里的一堆小犬妖送来了木材与工具。
姜岁自然不会建房子,她只想搭个简单的小木屋,好让自己有个避风的栖身之所罢了。
她曾经见过家里的工地上长工们是怎么搭房子的,但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拿起钉子与锤子,好几次差点砸到自己的手。
两头犬在外围竖着耳朵,好似热心的说道:“姑娘,你不如把这苦差事交给我,我在这外面用金子给你建个豪华的大房子,保证让你住的舒适安心!”
姜岁很清楚自己的安全范围在道长周围这一块小小的区域里,她继续搬着木块放在地上,敲敲打打,头也不回,“免了,我自己来就好,对了,再给我弄床厚被褥来。”
她使唤它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两头犬张开血盆大口,恨不得一口吃了她。
姜岁拿起狗头摸了摸。
它又闭上嘴,咬牙切齿的,转过身继续去为她寻被褥。
姜岁忙活到天黑,也才堪堪把“地基”打好,她的手上起了血泡,拿起锤子便有些疼。
两头犬蹲在外围,对她虎视眈眈。
冷风吹来,姜岁又打了个喷嚏,身体是冷的,魂魄里的灼烧感又再度来袭,冷热交加,实在是一种折磨。
姜岁抱起被子,回头看向月下静默的人影,犹豫了一下,凑了过去。
“道长,你日日夜夜被冷风吹,也很冷的吧。”
“要是不冷的话,你就吱一声。”
“你看,你不说话,那就肯定是冷的,没关系,我的被子分你一半。”
她眼眸发亮,靠着道长坐下,被子一卷,与他贴在了一起。
灵魂里的灼烧瞬间消失,厚被褥勉强抵御了寒风,那血腥的屠杀阵法成了最能让她安心的存在。
姜岁接连几天都没有休息好,脑袋靠上道长肩头的一瞬,便两眼一黑,坠入了梦乡。
半夜,寒月高高的悬挂在夜幕之上。
如雪如玉的蓝衣道长,到了固定的时候抬起握“萧”的手,千万年来,无知无觉的他自养出了一番奇怪的习惯。
但今夜却忽然有了不同。
果肉在唇间轻抿,汁液溜进嘴里,又滑过喉腔。
他的肌肤无法感知外界,嘴里也尝不到绵软的滋味,但在那抹汁液漫过喉间时,身体里还是感觉到了水一般的清冷。
如同枯木受到了春雨的浸润,蔓延出了一丝生意。
道长指节轻颤,微微歪头。
雪地之中,绿芽忽的破土而出,寒风卷着雪沫扑过来,它竟没蔫,反倒把叶片舒展得更开。
趴在外侧睡着了的两头犬猛然间睁开眼,它眼里惊疑不定。
好奇怪,它刚刚好像感觉到了寸草不生的雪山竟有了一丝灵力在流动。
这里是死地,又怎么会有灵力涌动?
再仔细感觉,那昙花一现的灵力窜动仿佛只是它的错觉,如今再也感觉不到分毫异样了。
两头犬重新闭上眼,心里暗道:
一定是那个凡人蝼蚁把它气过头了,这才让它有了错觉,等它拿回脑袋,一定要让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