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是被第三波来送死的妖魔吵醒的,她困倦的睁开眼时,那些妖魔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她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露出一双惺忪睡眼,见到周围的尸骨又变多了,竟然已经觉得习惯,心里没有生出半点波澜。
两头犬窜出来,哈哈大笑,幸灾乐祸,“愚蠢之徒,死的可真窝囊!”
它似乎忘了,自己昨天也差点如他们一般丢了三条命。
不多时,风雪拂过,这些尸骨血肉被掩埋,周围又成了一片雪白,好似那些血腥场面从未存在。
姜岁揉揉眼睛,说了一声:“道长,早上好。”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要生病了,喉咙有些疼,声音也有些沙哑。
蓦然,她的视线被一抹小小的绿色所吸引。
姜岁从被子里爬出来,赶紧凑过去一看,是一棵小小的绿苗,正在风中摇摆,好不可爱。
“种子长出来了!”
姜岁欣喜若狂,她再看向周围,冰雪覆盖之地,颜色单调,没什么特殊的。
可是这些冰雪下,不知掩埋了多少血肉。
难不成是这些血肉当做了肥料,所以种子才能长得如此之快?
姜岁再扭头看向两头犬,“喂,你再去帮我弄些花种来。”
“我凭什么听——”
姜岁拿起狗头,揪下来了一撮毛。
两头犬磨牙,“你给我等着!”
姜岁眼角的余光一扫,注意力全落在了道长的一双洁白如玉的手上。
他手里空荡荡的,果肉已经消失不见,只是手指上还沾着点汁液,看起来黏黏糊糊,生生破坏了他的白皙无瑕。
姜岁再看向他的唇边,也还残留着一抹果汁。
“道长,你喜欢吃吗?”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不会回答。
姜岁却能自问自答,“嗯,应该是喜欢的吧。”
她拿出用雪水洗过的帕子,擦过他的唇角,期间一缕白色发丝滑过她的手背,有些痒。
待他面容恢复圣洁之后,她再握住他的手,将他骨感细腻的每一根手指擦的干干净净。
他一直很安静,由得她摆弄。
姜岁忽然有一种自己在摆弄洋娃娃,玩过家家的感觉。
她胡乱用雪水洗了把脸,又用逼着两头犬弄来的生活用品漱了口,随口吃了个果子,继续敲敲打打,忙活她的小木屋。
她运气不错,刚把小木屋搭建出一个雏形,山崖上便刮起了大风,雪也落得更急。
蓝衣道长坐在风雪中,很快雪落了满身,大半个身子都被白雪所覆盖。
姜岁又跑了出去,冻红的手拂开他身上的积雪,触碰到了他脸上冰冷的肌肤,理顺他凌乱的发丝,但很快,又有风雪侵袭而来。
她站起来,抱住了他的手臂,试图把他拖进小木屋。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起,白玉般的锁链又一次隐隐浮现,他的身影丝毫未动。
两头犬蹲在石头上看热闹,舔了舔爪子,“别费劲了,他被八道天劫链镇压在此,岂是你一个凡人能够搬动的?更何况他又不是你等凡人,被风雪侵袭了不知多少年岁,就算被雪埋了,他也死不了。”
姜岁说:“就因为死不了,所以便应该每时每刻受冰雪侵袭之苦吗?”
又看姜岁放开了道长,转而去掰扯锁链,两头犬“哈”了一声,讽刺道:“愚蠢的凡人,白费功夫。”
姜岁试着用手扯,试着用石头砸,甚至是试着用牙咬,她牙齿都快要崩掉,锁链也纹丝不动。
她累了,松开了锁链,瘫坐在了道长身前。
锁链晃荡了一下,无人注意,一节链条上隐隐浮现出了一条裂纹。
姜岁是个有着普通人该有的道德感的凡人,也有着普通人会有的同理心。
若是看不见也就罢了,但偏偏让她看见了,她一个人躲在小木屋里都觉得坐立难安。
过了一会儿。
两头犬看着扛着被子跑出来的姜岁,嘴里鄙夷的哼了哼,“烂好人,当真是愚蠢无知。”
千百年来都有传闻,东山这儿封印着一个不知身份的人,若能食下他的血肉,或许能白日飞升也说不定。
所以哪怕是一茬又一茬的人有去无回,也还是有贪婪的人抱着侥幸的心理想要夺得一个机缘。
万万想不到,那些可以掀起大风大浪的大能一个个折在残忍的阵法里,唯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成了可以靠近的幸运儿,她却不知道饮下他的鲜血,啃噬他的骨肉,反而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弱者。
真是蠢死了!
这场风雪持续了半个时辰,并不算暖和的红日升起,让天地间的躁动得到了平息。
姜岁又回到了小木屋继续忙活,天黑之前,她把两头犬带来的花种洒在了地里,趴在地上,她看着好似又长大了一点的小绿苗,忽然觉得这座雪山好像也不太算糟糕。
姜岁可以确定自己染了风寒,夜幕降临,灼烧痛苦来袭,她一如既往的往道长手里放了半个果子,裹着被子靠在他的身侧,打了个喷嚏,哑着嗓子说:
“道长,晚安。”
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她很快睡了过去,只是夜里的风雪好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生病的感觉也不好受,即使在睡梦里,她也眉头紧皱,很是难受。
月上中天之时,今夜本该照例响起的萧声也没有如约而至。
蓝色道袍在风中轻动,那如雪的长发却被女孩好好的用手抱紧了,没有再随风肆意飞舞,变成凌乱的模样。
道长抬起手,汁液的清凉润过唇角,这抹凉意没像朝露般转瞬即逝,又一次顺着唇缝漫进喉间。
风裹着碎雪落在他手背,带着冰晶棱角的触感,轻轻刺得皮肤发紧。
他指尖微颤,指腹轻轻的抚过沾着果汁的唇角,微微下陷,那抹残留的清凉便顺着指腹纹路漫开,竟比手背的雪意更鲜明。
风送来了一缕柔软,轻轻滑过他的侧颜。
他苍白的指尖攥住,再仔细触碰,是一缕发丝,月夜里,极致的黑与他手指极致的苍白撞在一起,添了几分荒唐。
然后,他能清晰辨出风里的层次。
有雪粒坠下的弧度,有清冽的寒气弥散,还有一缕暖意在风里凝着,是落在他肩头的呼吸。
风往往能送来很多的信息,比如当风经过树木时,会因为树木的存在而留下不一样的弧度。
他能靠着这一点点细微的弧度,感知到这点存在的轮廓,今夜的风勾勒出来的轮廓,弱小而平凡。
片刻之后,道长微冷的指尖轻点她的眉心。
姜岁在睡梦中忽感一身轻松,病痛也好,寒冷也好,被一扫而空,她紧皱的眉间松开,终于有了个好梦。
两头犬趴在外面的石头上还在暗暗盘算,怎么把姜岁骗出来,再狠狠折磨她。
突然见到了那千万年来不曾有过多余动作的人点上了女孩眉心,它震惊的支起脑袋,刚要叫唤出声。
却见道长食指轻点淡色的唇间,唇角微启,虽然没有声音,却隐约送来了一道极轻的“嘘”声。
他的指腹还沾着未干的果液,在唇上留下一点浅痕,清冷如雪的人,诡异的多了一分艳丽。
两头犬忽的被一股强大的压力逼得从石头上坠落,全身上下被威压死死的压在地面上,强壮的身体随时都会被压扁成为一滩肉泥。
别说声音了,就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它两只脑袋上,四双眼睛恐惧的看向被镇压的年轻道长,浑身发颤,瑟瑟发抖。
道长微微垂着面容,覆着双眼的一截白绫与一缕白色发丝顺着肩头垂落。
雪白的手握着那半颗果子,轻蹭去掉落的雪霜,缓缓送到唇边,又轻轻的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