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盛抱着手,低着头贴着墙快速在宫道上走着。
宫道越走越偏,王盛心底的慌乱也稍稍安定。
越靠近冷宫,越是人烟稀少,已经看不见太监宫女的身影了。
青砖缝里爬满湿绿苔藓,沾着晨露泛着冷光。两侧宫墙斑驳,朱漆大块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墙砖,爬满枯黑藤蔓,像一道道狰狞的疤。
风卷着败叶打着旋儿掠过,殿宇檐角的铜铃锈迹斑斑,只发出沉闷哑响。
光线渐暗,远处宫殿的鎏金辉光彻底消失,只剩阴湿的寒气裹着腐木味,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在这些辉煌的宫殿中,这个地方显得非常突兀。
偏安一隅,像冠冕上一颗生了锈的铁铆钉,朱漆剥落如结痂的伤口,青砖湿冷似蒙尘的寒玉。
周遭宫阙雕梁画栋,像锦绣堆成的浪潮,它却孤悬浪尖,是被繁华遗忘的沉疴,在金碧辉煌的簇拥里,透着格格不入的朽败与萧索。
王盛心底愈发凄凉,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没了,一朝之间,又回到了起点。
不过想想,好歹也保住了一条命。难过一点也罢了,好在冷宫这位总不至于有权力拿了他的命。
当走到这条宫道的尽头时,这让所有妃嫔闻之色变的冷宫也终于显现了全貌。
王盛想起王顺德的叮嘱,也打起精神伸手推开了已经腐朽得不怎么看得清原样的殿门。
随着门嘎吱一声,他也看见了里面的全样。
绕过前院,进入主屋,王盛皱了皱眉。
屋内蛛网结得密如罗网,黏着灰絮在穿堂风里轻轻晃。
墙角霉斑爬满,木床朽烂得只剩断榫,铺着的草席碎成絮状,混着鼠粪与腐屑。窗棂糊纸早已破成筛眼,寒风裹挟着沙尘灌进来,吹得案上缺角的瓷碗嗡嗡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陈腐的木头味,还有挥之不去的阴寒,像无数细针,扎得人皮肤发紧。
主屋一看便没人居住,他忍着不适退出去,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进了后院,王盛已经下沉的心稍稍好了一些。不似前院,后院很干净,从院里的雪割草的长势来看,居住在这里的人将它照料得很好。
王盛搓了搓已经冻僵了的脸,抬脚走到了那间明显被人修补过的屋前。
扯着嗓子喊:“云主子!奴才是被调来的太监,有什么吩咐奴才的吗?”
喊完,王盛便侧头听着屋里的动静。
不过,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王盛不确定地又喊了一声:“云主子?”
这次有动静了。
不过是在院子靠墙的白梅树上。
王盛只看见在开满白梅的枝桠中,横斜的一根粗壮的树干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色单衣垂钓在半空中,衣袂随微风轻晃,与花瓣融为一体。
乌发松松垂落,几缕缠上梅枝,肌肤胜雪,眉峰清冽如远山含黛,睫羽纤长似凝霜。
他侧身卧在粗壮枝桠上,身姿轻盈得仿佛随时会化作烟霞,周身萦绕着疏离仙气,宛若雪魄梅魂所化,不染半分尘俗。
神……神仙!
王盛只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那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一瞬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人。
谪仙轻寐的双眼睁开,看向他。
怎样形容这双眼呢?王盛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被仙人侧目了,那目光没有任何的侵犯性,但是就是让他莫名的紧张。
随着这份目光到来的是一个清隽到极致的声音:“你是谁家的小太监?”
王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似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格格腾腾地回着这位谪仙:“回……回仙人,奴才……奴才是伺候这个宫里的云主子的……”
那声音顿了顿,王盛看见他在树干上侧了侧身,如冷玉一般的手抬起来,对着他,勾了勾。
王盛下意识就跟着抬脚走近。
云别尘看着他手脚同步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美得不可方物的桃花眼在这一笑下,显得更加不真实。
“伺候我的?”清隽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盛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点头。
半晌他才缓过神来,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您……您是……云公子!?”
云别尘没回他,不过说的话也证实了他的说法:“既如此,你便住那个屋吧。”
说完将手后靠,靠着手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王盛在原地愣了半天,才顺着刚才云别尘指的屋子走去。
心神安定下来之后,他又想起了王顺德和他说的。
“先帝追求长生之术时,曾去了一座仙山寻仙人炼制回春丹,在仙山上看见了一个美人,给带回了宫。”
这句话响了起来。
当时王盛没怎么在意,说的美人他也以为就是单纯长相好看。
但是当今陛下登基这段时间来,他一直伺候在身侧,也知道了当今是个极为喜欢美人的人。
这点和先帝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说陛下如今还没有召幸过哪位娘娘,但是每日为了见一眼陛下,在乾安殿求见陛下的娘娘不少。
他也得以见过不少陛下的后宫嫔妃,无一不是天姿国色。
但是比起云公子……
王盛又有些恍惚了,别说做比较了,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怪不得当时追求长生之术,已经不怎么踏入后宫,近乎可以说是清修的先帝,哪怕是在别人的地处,也要把云公子强掳了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云公子被打入了冷宫,并且一个名分都没有,但是可以肯定,先帝当时肯定不是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
能在先帝手中脱身,并且只是打入冷宫,这位云公子的手段不可谓不恐怖。
怪不得王顺德公公叮嘱他不要像对待其他冷宫弃妃一样对待云公子。
不过想起王顺德公公后面说的话,云公子因为没位分,所以不算是先帝的妃子,没有出宫只是遗漏了。
等公公上奏陛下,云公子肯定就能出宫了。
一想到这里,王盛不由得感觉有些不舒服。心里酸得难受。要是能一直伺候云公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