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究竟在说谁。
后院除了聋老太,还住着二大爷刘海中一家,以及许大茂一家。
隔壁那户也是轧钢厂的职工,夫妻二人都姓张。
男人叫张刚,四十出头,在厂里做四级焊工;女人叫张丽,操持着家里大小事务。
他们有个儿子叫张航,比孙宏欣大两岁,眼下两人正在同一个班级念书。
只是成绩上却是云泥之别——孙宏欣是板上钉钉的大学生苗子,张航却 ** 垫底。
虽说读书上天差地远,两家的交情却格外亲近。
本就住得近,两个孩子又是同窗,张家又是这院里难得不爱搬弄是非的人家,做事踏踏实实、本本分分。
孙宏欣除了埋头看书,闲暇时光几乎都和张航混在一处。
孙鄢挨家挨户送完喜糖,最后才往张家去。
关系熟络,反倒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刚到张家门口,就见张航风风火火从屋里冲出来,险些撞个满怀。
“冒失鬼,看着点路!”
孙鄢笑着轻斥。
“哟,燕子姐!你怎么来了?”
张航本是急着去找孙宏欣,赶忙刹住脚步。
“今儿个领证了,给你们送喜糖。
你妈在屋里吗?”
“在呢在呢!妈——妈——燕子姐送喜糖来啦!”
张航扭头朝屋里嚷了一嗓子。
他比孙宏欣高半个头,瞧着快一米八的个子,身板结实,胳膊快抵得上孙宏欣的小腿粗。
那嗓门洪亮得仿佛能穿透院墙,前院中院怕是都听得真切。
喊完又凑过来问:“燕子姐,红心在家不?我正想找他玩去。”
“在是在,不过今天他可没空陪你。
一会儿还有事呢。”
孙鄢向来把张航当自家弟弟看,说话也直接,顺手抓了把糖塞进他衣兜,便摆摆手道,“行了,你妈出来了,快找红心去吧。”
“得嘞!燕子姐、军子哥,那我走啦!”
张航咧嘴一笑,转身就跑了。
***
孙宏欣正坐在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老远就听见张航的喊声由远及近:“红心——红心——”
方才孙鄢和李军出门时没掩门,倒省了起身开门的功夫。”急什么,就这几步路,非得跑。”
见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孙宏欣眼底浮起笑意。
这些年他其实没什么玩伴——虽说来到这年代已十五个春秋,骨子里却还留着半个世纪后的魂。
能合他心意的消遣实在寥寥,除了上学,多半时间都泡在医书里。
亏得有张航这个憨直的家伙常来作伴,日子才添了些活气。
孙宏欣刚迈进院门,就瞧见了蹲在石阶上的张航。
张航那张憨实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他这人念书不上道,心底里却格外服气那些能把书本啃透的人——比如眼前这位孙宏欣。
自然,这并非说张航愚钝。
这小子机灵起来也常叫人头疼,在学堂里更是个小霸王,唯独比他年幼两岁的孙宏欣能稳稳压他一头。
“红心,”
张航挠了挠后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燕子姐这就要嫁人了,往后你咋办?”
孙宏欣一时没明白过来,挑眉问:“什么咋办?”
张航难得费神琢磨起事情,他摊开手掌,一点一点比划着分析:“你想想,你就会读书,旁的活儿一概不沾,连灶火都生不好。
燕子姐嫁过去,总得住在婆家吧?那你一日三餐、衣裳换洗,这些可怎么料理?”
“嗬,”
孙宏欣不由得笑出声,稀奇地站起身,走到张航跟前,两手虚虚扶住他那颗脑袋,向左偏一偏端详,又向右偏一偏细看,“航子,你这是什么时候开了窍,学会动脑子了?”
他心里甚至掠过一丝戏谑的怀疑:眼前这人,该不会和自己一样,壳子里也换了个人吧?
好在张航是蹲坐着的姿势,否则以孙宏欣比他矮上近一头的个子,想这般碰他头顶还真不太容易。
“别闹别闹,说正事呢。”
张航胡乱在头顶挥了挥手,动作却小心翼翼,生怕碰着了孙宏欣。
在他眼里,孙宏欣那副细瘦的身板经不起半点磕碰,要是自己不小心劲儿使大了,怕是要惹得对方红半天眼眶。
事实上,至今为止,孙宏欣留给众人的印象也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重新在石阶上坐下后,孙宏欣拎起旁边的陶壶,给张航倒了碗水。”我这儿好安排。
白日里就在学校用饭,放学后溜达到姐夫家,吃了晚饭再回来便是。
脏衣裳更简单,我姐又没嫁去多远,她还在街道上工作呢,每周抽空来替我收拾一回屋子,顺带就把堆积的衣裳洗了。
反正我衣裳备得多,不愁没得换。”
“倒也是。”
张航抓了抓头发,语气里不自觉地透出几分羡慕。
这整个大院里,还真找不出比孙家姐弟过得更加滋润的人家。
孙宏欣每月能领十五块的补助,加上偶尔替人看看诊,又能挣上十来块。
他姐姐燕子如今已是九级办事员,月薪加工贴拢共三十二块五。
姐弟俩合起来,一个月进项能有六七十块,真是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衣裳也是想添几件就添几件。
他家灶台上,除了偶尔煮锅小米粥,几乎见不着粗粮的影子。
“成了,别替我瞎操心。
喏,给你。”
孙宏欣将方才姐姐塞给他的那包糖果全掏了出来,一股脑儿塞进张航手里。
张航也没推辞,笑呵呵地接过来揣进兜里。
他晓得孙宏欣不爱甜食,每回得了糖,不是给了自己,就是分给院里跑闹的孩子们,自己极少往嘴里送。
况且,人家也确实不缺这一口零嘴儿。
奶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张航满足地眯起眼,“红心,再过一年就高中毕业了,你准是要去念大学的吧?”
“这还用问?”
孙宏欣瞥他一眼。
这年头,能上大学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尤其自己是学医的。
如今手头的医书,不是父母留下的旧册,便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籍终究有限。
唯有踏进大学,才算真正推开那扇堆满典籍的门。
至于毕业分配,孙宏欣倒不怎么挂心。
满了十六岁,他就能去考卫生员资格。
凭现在的底子,拿个十五级应当不在话下。
卫生员等级共分二十一级,四九城属三类地区,一级每月能领三百零七块,十五级大约五十块。
一旦考过,愿意接收的单位不少,往后生计他并不担忧。
“那你……打算去哪儿读书?”
张航声音低了些,藏不住那点忐忑。
他性子虽比孙宏欣活泛,真要好的朋友却没几个。
孙宏欣听出他话里的不安,嘴角扬了起来,“放心,能去哪儿?总归就在四九城。
要是学校离得近,兴许还像现在这样,天天放学都能回家住。”
这并非随口安慰。
此时的四九城,远非半世纪后那般辽阔,恐怕还不及那时十分之一。
孙宏欣家所在的南锣鼓巷,差不多算是在城中心。
以他的成绩,城中心那几所大学几乎任他挑选,说是家门口上学也不为过。
“那就好,那就好。”
张航搓着手笑了,模样有些憨实。
又闲谈片刻,估摸着姐姐那边的喜糖也该发完了,孙宏欣站起身,“你坐会儿,我去中院办点事。”
“什么事?”
张航好奇心霎时被勾起,哪还坐得住,紧跟着也站起来,像是怕被独自撇下。
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孙宏欣便随他,“想知道就跟来吧,不过待会儿别乱出声。”
“嗯嗯,肯定不乱说。”
也不知孙宏欣这副清瘦身形,怎就把大他两岁、个头也高出许多的张航管得这般服帖。
连张航爹妈都觉得稀奇,可心里又觉着这样挺好——若非如此,依着张航那不知轻重的脾性,还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来。
孙宏欣不紧不慢踱进中院时,那里早已聚拢了十来个妇人。
张航的母亲也在其中,贾张氏与秦淮茹并肩站着,两人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大约正盘算着能捞到什么好处。
只是不知再过片刻,那笑容还能不能挂在脸上。
“孙家小子,有什么话赶紧说!”
贾张氏先嚷了起来,她见孙宏欣露面,嗓门更拔高了几分,仿佛白天占了上风后连腰杆都挺直了,“这个钟点,各家都等着生火做饭呢。”
孙宏欣环视一圈,没见到自家姐姐,但眼前这些人也够了。
他朝贾张氏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却透着一层薄冰似的凉。”贾家婶子,您别急。”
他略略提高声音,朝众人道:“各位婶子、嫂子,今儿劳烦大家过来,是想请大家帮忙做个见证。
我在院里给街坊瞧病也有些日子了,规矩大家都清楚。
可方才贾家婶子带着秦淮茹嫂子抱棒梗过来——孩子不过一点风寒,本不打紧。
只是这已经是贾家第五回没付诊费了。”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晚风穿过檐角。
孙宏欣继续道:“自然,我请大家来,绝不是为了讨那块儿八毛的。
贾家婶子先前在我屋里也说了,从前我给瞧的病都没瞧好,她们是另请了大夫才治妥的。
所以这诊费,莫说我不好意思收,就是贾家真给了,我拿着也烫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张氏逐渐发僵的脸。”可接连这么多回都没给人治好,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说到底,是没脸再同贾家走动了。
今儿就借各位的耳朵做个见证:从此刻起,我孙家与贾家再无瓜葛。
往后咱们就只是凑巧住在同一个院里的邻居,井水不犯河水。
有劳各位了。”
话音甫落,人群里便嗡地炸开了。
“贾家这脸皮真是厚得能砌墙了,连孩子的诊费都好意思赖!”
“呵,没治好?没治好还能 ** 往人屋里钻?”
“也就是红心厚道,到这步还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
“换作是我,我也绝不再同贾家来往!”
贾张氏与秦淮茹站在人群 **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们不傻,哪里听不出那“不好意思收诊费”
不过是台面话——孙家小子分明是要用这几毛钱,当着全院人的面,同自家划清界限。
从此两家之间,便只剩下一道冷冰冰的院墙。
院里的那些闲言碎语,根本不必细听便能猜到风向。
谁会愿意轻易开罪一位近在咫尺的医生呢?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身边有没有这么个人,境遇或许便是天壤之别。
“走,回家。”
贾张氏拽了秦淮茹的衣袖,扭头便走。
这老婆子心里明镜似的,今日这脸面算是彻底栽在了泥地里。
丢人岂止是在这院子里?怕是整条街巷用不了多久都会传遍。
孙宏欣那小子看病又不单是给院里的人瞧,每日里来来往往找他的人,总有三五个。
“红心,那钱……真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