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金属落在实木表面,发出一声闷响。她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三秒——钥匙扣还是三年前沈渡舟送的,一只掉了漆的小猫,眼睛是她喜欢的湖蓝色。
她没拿走。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沈渡舟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绷得很紧,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被夜风吹散,他始终没有回头。
林栀看着他后颈那颗小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十三岁那年暑假,她翻墙进他家院子摘枇杷,他从二楼窗户翻出来接她,两个人一起摔在枇杷树下。他后颈蹭破了皮,她手忙脚乱地给他贴创可贴,他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嘴硬:“林栀你是不是傻,枇杷还没熟!”
那时候的阳光是金色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走了。”
林栀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
阳台上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夹烟的手抬起来,挥了挥。
像赶走一只误入阳台的飞虫。
林栀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她拉开门,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壁照出她的脸,眼睛有点红,但她没哭。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十年。
她以为他们会结婚的。
手机震了一下,妈妈发来消息:【闺女,明天回来吃饭不?妈炖了排骨。】
林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没回。
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裹紧外套往小区外面走,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挤在一起——那些年的短信记录、火车票存、共享的网易云歌单、他说过的一百遍“以后”。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林栀低头看,是沈渡舟发来的消息,两个字:
【路上小心。】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终于热了。
十年,最后就这四个字。
路上小心。
她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缩短。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栀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很旧的那种,车身上有锈迹,四个车窗都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她没在意,红灯变绿,她迈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林栀下意识回头——那辆车的后座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人下来。
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前走。
又走出一段距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像是老旧收音机在调频。
“……滋……欢迎收听……”
林栀脚步一顿。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灌进去,冷飕飕的,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马路、路灯、行道树,都好好的,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那个路口,那辆黑色轿车,不见了。
林栀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一定是太累了。她想。今天哭了太久,脑子不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脚下一空。
林栀来不及尖叫,整个人像是踩进了无底洞,周围的街景扭曲成无数色彩斑斓的线条,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在一起。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
然后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林栀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座废弃的车站。
破旧的候车厅,锈迹斑斑的长椅,碎了一半的玻璃窗,墙上贴着发黄的列车时刻表,期停在1998年7月。头顶的光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
林栀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林栀?”
她猛地回头。
三米之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
昏暗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只能看清那双眼睛——狭长、漆黑,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警觉的猫。
沈渡舟。
林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阳台抽烟吗?不是在阳台上赶她走吗?
沈渡舟的表情比她更复杂。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别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栀垂下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装不认识。
她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身后传来沈渡舟低低的一声:“……哦。”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一点她听不太懂的东西。
林栀没回头。
她往候车厅深处走,脚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只破旧的布娃娃,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盯着她看。
林栀绕过它,继续往前走。
但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滋……欢迎收听……”
林栀猛地转身。
候车厅中央的广播喇叭,那盏锈得看不出颜色的喇叭,正在发出声音。
“欢迎收听午夜频道,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滋……”
电流声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上摩擦。
“今晚的节目是……死亡游戏。”
广播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很平,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规则如下:请在午夜之前,找到离开车站的出口。逾期未离开者,将被列车带走。”
“请注意,候车厅内存在……不属于人类的旅客。”
“祝各位旅途愉快。”
广播戛然而止。
林栀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环顾四周——候车厅还是那个候车厅,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长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满了人。
不对,不是人。
林栀的目光扫过最近的那张长椅——上面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脖子……他的脖子比正常人长一倍,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像是在盯着自己的后背看。
另一张长椅上,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指甲是黑色的,长得惊人。
还有更多的人。有的站在售票窗口前,一动不动;有的拖着行李箱走来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刺耳的噪音。
候车厅的另一端,一个老太太背对着林栀站着,脑袋慢慢转过来——
没有脸。
那张本该有五官的地方,光滑得像一颗煮熟的鸡蛋。
林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什么温热的东西。
她猛地转身,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沈渡舟站在她身后,和她背抵着背,声音压得很低:
“别出声。”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带着一点熟悉的温度。
林栀僵住了。
十年了,这个姿势她太熟悉了。以前每次她害怕的时候,他就会这样从背后护住她,声音懒洋洋的:“林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看个恐怖片都能吓哭。”
但现在不是十年前。
他们已经分手了。
二十分钟前,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让她走。
林栀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沈渡舟的手顿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进卫衣口袋。
“规则里说的‘不属于人类的旅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长椅上的人,“应该就是这些。”
林栀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那个没有脸的老太太。
老太太还在原地站着,但她的脑袋转动得更快了,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扫描什么东西。
然后她停下了。
脑袋正对着林栀的方向。
“她看到我了。”林栀低声说。
“她没眼睛。”沈渡舟说。
“但她看到我了。”
林栀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那只破旧的布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她脚边。两颗黑色扣子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布娃娃的嘴忽然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欢迎光临——”它说,声音又尖又细,和广播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您是今天的第1376位旅客,请拿好您的车票——”
林栀低头,看见布娃娃的手里伸出一张东西。
一张泛黄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
【死亡列车·单程票】
林栀没有接。
布娃娃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越来越大,嘴角一直裂到耳——
“不拿票的话,会被列车长请去喝茶哦。”
林栀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接。
但另一只手比她更快。
沈渡舟从她身侧伸出手,接过那张票,声音淡淡的:
“她不要,给我。”
布娃娃愣了一下,两颗扣子眼睛转了转,盯着沈渡舟看了几秒,然后咯咯笑起来:“可以可以,谁拿都一样,反正——”
它的话没说完。
沈渡舟把那张票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布娃娃的表情变了。那张用针线缝出来的嘴往下撇,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生气。
“你不乖。”它说。
沈渡舟没理它,转身就走,经过林栀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别落单。”
然后他往前走,走进了那些长椅之间。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绕过那些“旅客”,头也不回。
有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他,但他像是没看见,径直走向候车厅另一端的出口。
林栀咬咬牙,跟了上去。
她不是想跟着他。
只是那个方向,正好也是她想去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
候车厅不大,但走起来却总觉得绕。那些长椅像是会移动,明明看着直路走过去,走几步却发现又绕回了原地。
林栀第三次经过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面前时,脚步顿住了。
红裙子女人还是低着头敲手指,但她的脸——
她的脸抬起来了。
那是一张和正常人差不多的脸,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漂亮。但她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那双眼睛正盯着林栀。
“你走错方向了。”红裙子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妈妈在哄孩子睡觉,“出口不在那边。”
林栀没说话,脚步悄悄往后挪。
“在那边。”红裙子女人抬起手,指了指候车厅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牌子:【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穿过那扇门,一直走,就能出去。”红裙子女人笑了,笑容很温柔,“你去吧。”
林栀盯着她的眼睛。
纯黑的眼眶里,她看不到任何东西。
“谢谢。”林栀说,往后退了一步,“我再找找。”
红裙子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不相信我?”她问,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我好心告诉你,你不相信我?”
周围的空气冷了下来。
那些原本低着头坐着的“旅客”,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来。
中山装男人,拖着行李箱的女人,那个没有脸的老太太——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林栀。
红裙子女人站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为什么不信我?”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眶里的黑色开始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我明明是为你好——”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攥住林栀的手腕。
林栀被拽得踉跄一下,撞进一个温热的膛。
“跑。”
沈渡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没等她反应,拉着她就跑。
身后传来尖锐的嘶吼声,像是很多个声音混在一起,刺得耳膜发疼。林栀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跟着他跑,跑过长椅,跑过售票窗口,跑过那个碎了一半的玻璃窗——
沈渡舟一脚踹开那扇铁门,把她拽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嘶吼声被隔绝在门外。
林栀弯着腰喘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沈渡舟站在她旁边,也在喘,但喘得没她厉害。他靠着墙,垂着眼看她,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过了很久,林栀的呼吸平复下来。
她直起腰,看了一眼四周。
这是一条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头顶是忽明忽暗的灯,再往前,什么都看不见。
“谢谢。”林栀说,声音巴巴的。
沈渡舟没说话。
林栀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松开,垂在身侧。
沉默。
走廊里只有头顶光灯滋滋的电流声。
林栀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
她回头。
沈渡舟还站在原地,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卫衣帽子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后颈,还有那颗小痣。
林栀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他后颈蹭破皮,她手忙脚乱地给他贴创可贴,他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嘴硬。
那时候的阳光是金色的。
现在只有这惨白的灯,滋滋的电流声,还有一扇关上的铁门。
她移开视线,声音很淡:
“走吧。”
沈渡舟抬起头来,看着她。
走廊很窄,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站一立。
他没动,只是看着她,忽然开口:
“林栀。”
她顿住。
“……你怎么不问我?”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问我为什么让你走。”
林栀没回头。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沈渡舟。”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
“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说完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身后,沈渡舟站着没动。
灯又闪了一下,走廊里响起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蠕动。
他没去看,只是盯着她走远的背影。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