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想象中更长。
林栀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她走。她没回头,只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变轻了。
林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她知道那是沈渡舟。
但这样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的距离,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念高中的时候,晚自习结束一起回家。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说话,就那样走完一整条巷子。
那时候她总想,他怎么还不走上来。
现在她想,他怎么还跟着。
走廊尽头出现一扇门,和刚才的铁门不一样,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把手是黄铜的,生了锈,但被人摸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开过。
林栀停在门前,伸手去推。
“等等。”
沈渡舟从后面走上来,把她挡在身后。
林栀愣了一下,看着他抬手推开门——
门那边是另一个候车厅。
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同样的长椅,同样的售票窗口,同样的碎玻璃窗,同样的发黄列车时刻表。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一样,湿的霉味混着铁锈。
但那些“旅客”不见了。
候车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栀走进去,目光扫过四周。长椅上还留着坐过的痕迹,售票窗口的玻璃上有个手印,很小,像是小孩的手。
她走到那张时刻表前面,仔细看上面的字。
【列车时刻表·1998年7月13】
【23:59 末班车——十三号站台】
十三号站台。
林栀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去看沈渡舟。
他站在候车厅中央,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林栀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地上有一滩水渍,形状不太规则,边缘还在慢慢扩散。水渍中央躺着一样东西,白色的,皱巴巴的,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纸。
沈渡舟蹲下去,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开。
是那张车票。
他刚才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的那张死亡列车单程票。
“它怎么会在这儿?”林栀问。
沈渡舟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张票看。车票上的字变了,不再是【死亡列车·单程票】,而是——
【十三号站台·候车凭证】
“它在给我们指路。”沈渡舟说,声音很轻。
林栀看着那张票,又看看地上那滩还在扩散的水渍——不对,那不是水渍,是冰。一滩正在融化的冰,边缘很薄,中心很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冰里融化出来,留下了这张票。
“你刚才碰那个娃娃的时候,”林栀忽然问,“有什么感觉?”
沈渡舟想了想:“凉的。”
“多凉?”
“像冰。”
林栀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想起一件事——那个布娃娃从出现到消失,一直站在那滩水里。不,不是水里,是冰上。它站着的地方,有一小块冰。
“它在冰里。”林栀说,“那个布娃娃,它在冰里待过。”
沈渡舟把那张票折起来,塞回口袋。
“走吧,”他说,“去找十三号站台。”
十三号站台不在候车厅里。
他们把整个候车厅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通往站台的入口。售票窗口后面的墙壁是实心的,候车厅两侧的出口通向别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更多的候车厅——一模一样的候车厅,一模一样的空无一人。
第三次回到那张时刻表前面的时候,林栀停下来,盯着上面的字。
【23:59 末班车——十三号站台】
她的目光移到墙上的钟。
钟是停的,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三分。
“这个时间,”林栀说,“是固定的。”
沈渡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那个钟。
“广播里说,要在午夜之前离开。”他说,“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三分,还剩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林栀喃喃重复,“够什么?”
“够死一次。”
林栀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林栀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
这话太熟悉了,熟悉得像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以前每次看恐怖片,他都会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分析剧情,她吓得捂住眼睛,就会这么怼他一句。
沈渡舟也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林栀转开头,继续研究那张时刻表。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发黄的字迹,忽然停在一个地方——
时刻表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比其他的字都淡,像是被人擦过:
【注:十三号站台仅在末班车发车前五分钟开放】
发车前五分钟。
林栀抬头看钟,十一点四十三分。末班车是十一点五十九分,发车前五分钟是——
“十一点五十四分。”沈渡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栀没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十一分钟。
他们站在候车厅里,等着那扇看不见的门打开。
十一分钟很短,短到不够抽完一支烟。
十一分钟也很长,长到能想很多事情。
林栀靠着一柱子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候车厅。这个地方她已经转了无数遍,每一张长椅的位置,每一块碎玻璃的形状,每一个手印的方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就在她目光扫过售票窗口的时候,她顿住了。
售票窗口的玻璃上,那个小孩的手印旁边,又多了一个手印。
大人的手印,五指张开,像是在拍打玻璃求救。
林栀走过去,站在窗前看那个手印。手印很新鲜,像是刚印上去的,边缘还有一点点水汽。她下意识抬起手,比了比大小——
那个手印,比她的手大一圈。
是男人的手。
林栀转头去看沈渡舟。
他站在长椅旁边,背对着她,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沈渡舟。”她喊他。
他没动。
林栀皱起眉,声音大了些:“沈渡舟。”
他还是没动。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往他那边走,绕过一张长椅,又绕过一张长椅,走到他身后——
他低着头,在看地上那只布娃娃。
布娃娃躺在地上,两颗黑色扣子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角咧着,笑得诡异。它的身上全是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林栀盯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去看沈渡舟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对。
他盯着那个布娃娃,像是盯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沈渡舟。”林栀又叫了一声。
他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叫我什么?”
林栀愣了一下:“沈渡舟啊。”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栀觉得他有点奇怪,但没时间多问。她指了指售票窗口:“那边又出现了一个手印,大人的。”
沈渡舟走过去看那个手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放在那个手印上——
大小正好吻合。
他的手指贴在玻璃上,和那个手印完全重合。那双手像是从玻璃里面伸出来,和他的手隔着玻璃贴在一起。
林栀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渡舟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有一片水渍,凉的。
“是我的手印。”他说,声音很平静,“从里面按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候车厅里,有另一个我。”
林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售票窗口里面,是另一个候车厅,”沈渡舟说,“和我刚才按手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候车厅。那个我按了玻璃,这个手印就印在了外面。”
林栀慢慢消化着他的话,后背升起一阵凉意。
“也就是说,”她顿了顿,“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候车厅,可能也是某个玻璃里面的——”
话没说完,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整个候车厅陷入黑暗。
只有一秒钟。
然后灯重新亮起来,还是那种惨白的光,还是滋滋的电流声。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长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满了人。
那些“旅客”又回来了。
中山装男人,红裙子女人,没有脸的老太太,拖着行李箱的女人——全都坐在原来的位置,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是他们从来没离开过,像是刚才的空旷只是一场幻觉。
但这一次,不止他们。
候车厅中央,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低着头站着,一动不动。
林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僵住了。
那是沈渡舟。
不,那不是他。
那个人穿着和沈渡舟一模一样的衣服,有着一模一样的背影,一模一样的站姿,连后颈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林栀慢慢转头去看身边的沈渡舟。
他也看着那个人,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别动。”他低声说。
林栀没动。
候车厅里的“旅客”们也没动,只是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两个。
红裙子女人又笑了,笑容还是那么温柔。
“欢迎回来,”她说,“你们找到出口了吗?”
林栀没回答。
红裙子女人也不在意,她抬起手,指了指候车厅中央那个一动不动的“沈渡舟”。
“那是你的影子吗?”她问,“还是你是他的影子?”
沈渡舟没理她,只是盯着那个“自己”看。
那个“沈渡舟”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
和沈渡舟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纯黑的,没有眼白,和那些“旅客”一样。
那双黑眼睛盯着沈渡舟,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你好啊。”他开口,声音也和沈渡舟一模一样,但语调很怪,像是录音带被放慢了,“我是——”
话没说完,候车厅里的广播又响了。
“滋……欢迎收听……”
刺耳的电流声打断了那个“人”的话,所有的“旅客”同时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喇叭。
“现在是午夜十一点五十四分,末班车即将进站,请持有十三号站台候车凭证的旅客,前往检票口检票上车。”
“重复,请持有十三号站台候车凭证的旅客,前往检票口检票上车。”
广播结束。
候车厅的东侧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
一扇崭新的门,和这个破旧候车厅格格不入,门上挂着一块发光的牌子:【十三号站台检票口】。
沈渡舟伸手进口袋,掏出那张揉皱的车票。
车票上的字又变了:【十三号站台·检票凭证·仅限一人】
仅限一人。
林栀看着那四个字,心往下沉了沉。
她没票。
那个“沈渡舟”还站在候车厅中央,黑眼睛盯着他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红裙子女人也站了起来,拖着行李箱的女人也站了起来,中山装男人也站了起来,那个没有脸的老太太也转过身来——所有的“旅客”都在站起来,向他们聚拢。
“你没票。”红裙子女人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留下来吧,留下来陪我们。”
林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沈渡舟的口。
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了她一下,然后松开。
“拿着。”他说。
林栀回头,看见他手里那张车票,递到她面前。
她愣住了。
“你——”
“拿着。”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不用。”
林栀盯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又抬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她看不透里面装着什么。
“你疯了吗?”她说,“这是唯一的——”
“我知道。”
他把她手拉过来,把车票塞进她手心。
他的手很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凉。
“沈渡舟——”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让你走吗?”他忽然说。
林栀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围的“旅客”越走越近,红裙子女人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头发。
沈渡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是头顶惨白的灯映出来的。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看见那个布娃娃了。”
林栀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阳台抽烟的时候,我看见它站在楼下,看着我们的窗户。”他说,“我知道它会来找你。”
“所以——”
“所以我让你走。”
周围的“旅客”已经围成一圈,那个没有脸的老太太就站在林栀身后,光滑的脸正对着她的后脑勺。
沈渡舟最后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别回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些“旅客”。
林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车票,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他走到那个“自己”面前,站定。
两个一模一样的沈渡舟,面对面站着,一个眼睛是黑的,一个眼睛是亮的。
“你是我的影子?”沈渡舟问。
那个“人”笑了:“我是你的另一面。”
沈渡舟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林栀看见他抬起手,把什么的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扔给她——
是一把钥匙。
她家门的钥匙。
她临走时留在鞋柜上的那把钥匙。
钥匙落在她脚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抬头去看他,只看见他的背影,被那些“旅客”淹没了。
广播又响了:
“末班车即将发车,请持有车票的旅客尽快检票上车。”
林栀低头看手里的车票,又看看地上那把钥匙。
她弯腰,把钥匙捡起来,攥在另一只手里。
然后她转身,跑向那扇门。
检票口的门在她身后关上,把候车厅里的声音隔绝在外。
她站在站台上,大口喘气,眼眶烫得发疼。
远处,一列老旧的绿皮火车正在进站,车头的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没有回头。
就像他说的,别回头。
但她攥紧了手心里那把钥匙,钥匙齿硌进肉里,疼得真切。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震耳欲聋。
林栀踏上列车,车厢里空无一人,座位上的布套褪了色,车窗玻璃蒙着一层灰。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车票和钥匙一起攥在手心。
火车开动了,缓慢地驶出站台。
窗外的站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刻,她看见站台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这节车厢的方向。
隔着车窗,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
和那天在阳台上一样。
赶走一只误入阳台的飞虫。
林栀闭上眼睛。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烫得她发抖。
火车开进黑暗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候车厅里,沈渡舟站在原地,周围的“旅客”已经散开,回到各自的长椅上。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也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候车厅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头顶的灯闪了闪,灭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她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墙上的钟,指针动了一下。
从十一点四十三分,走到了十一点四十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