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念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南和阿福他们煮茶。
孙二跑来的,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攥着一条擦汗的毛巾:
“容念!容念!
你家来人了,在巷口找你!”
容念愣了一下,站起来。
来的不是别人,是茶房的小厮阿青。
阿青看见他,松了口气:
“四公子,可找着你了。
老爷让您回去,说明要去顾家送茶,您跟着。”
容念的心跳停了一拍。
顾家。
“顾公子点名要您去。”
阿青补充了一句,“说是想尝您泡的茶。”
旁边阿福“嚯”了一声,几个少年都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惊奇和羡慕。
阿福捅了捅容念的胳膊:
“行啊你,顾公子都点名要你?”
容念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茶砖,心跳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他又又又失眠了
不是上次那种紧张得睡不着,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一遍一遍地想:
明天,他又要见到那个人了。
那个人还记得他。
那个人点名要他。
那个人说,想尝他泡的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茶香,是他平时练茶沾上的,怎么洗也洗不掉。
他闻着那味道,慢慢平静下来。
老周说过,泡茶的人心里得有那个人。
明天,那个人就在他面前。
他要泡一杯什么样的茶?
第二天辰时,容念跟着大哥,再次走进顾府。
还是那扇侧门,还是那道月洞门,还是那条回廊。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
茶室的门开着。
顾轻舟坐在老地方,月白长衫,眉目清冷。
窗外的竹子还是那么绿,风一吹,沙沙作响。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衣角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容念走进去,坐下。
这一次,他敢看那个人了。
不是直勾勾地看,是偶尔抬眼,看一眼,然后移开。
他发现顾轻舟也在看他,不是一直看,就是偶尔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一瞬。
就那么一瞬,他的心跳就快一拍。
“四公子。”
顾轻舟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清冽,“上次的茶,我记到现在。”
容念愣住了。
记到现在?
“那杯雨前龙井,”
顾轻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看了一眼,“和我喝过的都不一样。
不是茶不一样,是……泡茶的人不一样。”
容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大哥在旁边笑着接话:
“顾公子谬赞了。
舍弟学茶不久,还嫩得很。”
顾轻舟摇摇头,没接大哥的话,而是看着容念:
“今天想劳烦四公子,再为我泡一杯。”
容念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炭炉前。
水已经烧好了。
他看了一眼,不是鱼目,不是涌泉连珠,是腾波鼓浪。
水老了,不能用。
他伸手把铜壶提起来,放到一边,等它凉一凉。
这是老周教的:
水老了,就等它凉下来,重新烧。
宁可多等一会儿,也不能用老水泡茶。
大哥在旁边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顾轻舟却微微挑了挑眉。
容念等着,眼睛盯着铜壶。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他忽然听见顾轻舟轻轻问了一句:
“水老了?”
容念点点头:
“腾波鼓浪,三沸,水老了。
不能用。”
“不能用?”
“嗯。”
容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老水泡茶,茶汤会浑,香气会散,滋味会钝。
宁可等,也不能用。”
顾轻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天醉后那种慵懒的、毫无防备的笑,而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唇角微微扬起,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过,起了一点点涟漪。
“好。”
他说,“我等你。”
容念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盯着铜壶。
水凉得差不多了。
他把壶放回炉上,重新烧。
等水再次烧到“涌泉连珠”的时候,他提壶、温碗、投茶、注水。
这一次,他泡的不是雨前龙井。
他从带来的茶叶里,挑了一款,老周昨天给他装进去的,说是今年的新茶,叫“敬亭绿雪”。
敬亭绿雪,产自宣城敬亭山。
书上说它“形如雀舌,色泽翠绿,白毫披覆,如雪覆绿”。
他练过几次,觉得这款茶的香气很特别,不是那种张扬的香,是幽幽的、细细的,像山间的晨雾,得静下来才能闻到。
他不知道为什么选这款。
就是觉得,那个人应该会喜欢。
茶香腾起来的瞬间,他听见顾轻舟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茶端过去,放到顾轻舟面前。
“顾公子,请用。”
顾轻舟端起茶碗,先是看了看汤色,嫩绿明亮,带着一层细细的白毫浮在上面。
然后凑近闻了闻,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最后抿了一口。
屋里安静极了。
容念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
顾轻舟放下茶碗,抬头看向他。
“敬亭绿雪。”
他说,“我喝过很多次。
但这一杯……”
他顿了顿。
“这一杯,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容念愣住了。
“什么话?”他脱口而出。
顾轻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说,”
顾轻舟慢慢开口,“春天来了。”
容念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春天来了。
他想起城南那个巷子口,阿福他们煮着黑乎乎的茶砖,说“能喝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他想起老周说的“泡茶的人心里得有那个人”。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他在城南看到的那些生活,那些活着的人,那些喝着粗茶却笑着的人,那些蹲在巷子口聊一下午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他泡的这杯茶里,有那些人。
有阿福,有孙二,有卖绢花的小姑娘,有那个数钱的卖糖葫芦老头。
有他们煮茶时的笑声,有他们说话时的热气,有他们活着的那种劲儿。
他把这些都泡进了茶里。
所以顾轻舟喝到的,不只是茶,是“春天来了”,是活着的气息,是人间的温度。
顾轻舟看着他,忽然问:
“这一个月,你去哪儿了?”
容念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变了。”
顾轻舟说,“上次见你,你还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偷偷看我,看一眼就躲开。
这次……”
他顿了顿。
“这次,你眼里有东西了。”
容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生火烧水泡茶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有烫伤的疤,有洗不掉的茶渍。
那双手这一个月端过阿福他们的破碗,喝过黑乎乎的茶砖,也端过这碗敬亭绿雪,递到这个人面前。
“我去了城南。”
他说,“和一些人……一起喝茶。”
顾轻舟挑了挑眉:
“城南?”
“嗯。
那里有很多人,喝不起好茶,就煮茶砖喝。
几个人蹲在巷子口,围着一个破炉子,能聊一下午。”
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下次,也带我去看看。”
容念猛地抬起头。
“什么?”
顾轻舟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不行?”
容念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地方……乱。”
“我知道。”
“脏。”
“我知道。”
“你这样的人……”
容念说不下去了。
顾轻舟替他接上:
“我这样的人,不该去那种地方?”
容念点点头。
顾轻舟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那个更明显一些,唇角扬起,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你呢?”
他问,“你这样的人,怎么就去了?”
容念愣住了。
他这样的人。
他是什么人?
容家最不起眼的庶子,多出来的那双筷子,角落里没人看的杂草。
可那个人说“你这样的人”,好像他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我……”
他张了张嘴,“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茶是怎么活着的。”
顾轻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
“好答案。”
—
那天从顾府出来,大哥一路上都在絮叨:
“你今天是撞了什么大运?
顾公子和你说那么多话?
还约你去城南?
你真要带他去?”
容念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顾轻舟最后那句话:
“下次去的时候,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下次。
还有下次。
不是“下次若有机会”,是“下次去的时候,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这是……这是约他吗?
容念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心,从今天起,再也收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城南。
阿福他们还在老地方,围着火炉煮茶。看见他来,阿福招手:
“来来来,正说你呢。
今天去顾家怎么样?”
容念蹲下来,接过一碗茶。
黑乎乎的茶汤,苦,但回甘。
他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阿福,”他说,“过几天,我带个人来,一起喝茶。”
阿福愣了一下:
“谁?”
“顾公子。”
阿福差点把碗摔了:
“啥?!”
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一脸震惊。
容念看着他们,笑着说:
“他说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是怎么喝茶的。”
阿福愣了半天,然后“嚯”了一声:
“那敢情好!让他来!
让他尝尝咱们这茶砖,比他那明前龙井怎么样!”
孙二在旁边嘴:
“人家那茶三十两一斤,你这茶三文一两,比什么比?”
阿福瞪他一眼:
“茶不分贵贱,喝的人分。
他要是真能来,肯喝咱们这茶,那才是真懂茶的人。”
容念低下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茶汤。
他想:那个人,会喝吗?
会像他一样,蹲在这巷子口,端着破碗,喝这苦得发涩的茶砖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让他试试。
与此同时,顾府东厢。
顾轻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在想今天的事。
想那个少年——容念。
第一次见,他只注意到那双稳得不像话的手,和那个偷偷看他的目光。
这一次,他注意到更多。
他注意到那个少年等水凉时的耐心,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知道“老水不能用”。
他注意到他泡茶时的专注,每一步都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他注意到他端茶过来时,手稳得纹丝不动,可耳还是红了。
但他最注意到的,是那杯茶。
敬亭绿雪,他喝过很多次。
宫里赏的,茶商送的,自己买的,都有。
没有一杯,像今天这杯这样。
这杯茶里,有东西。
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暖洋洋的、活着的东西。
像春天的阳光,像刚发芽的草,像那个少年眼里的光。
他问起城南的事,少年告诉他,那里有很多人喝不起好茶,就煮茶砖喝,几个人蹲在巷子口,能聊一下午。
他忽然想去看。
不是想看那些人怎么喝茶。
是想看那个少年,和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的。
窗外,月光洒在竹子上,竹影摇曳,落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