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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约定的子,是个晴天。

容念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本睡不下去,心跳得太快,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

今天,那个人要来城南了。

他起来穿衣服,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翻出来,对着破镜子照了照。

领口有点毛边了,袖口也磨薄了,但净。

他把衣裳抚平,又看了看自己的脸,黑眼圈还在,但眼睛亮。

今天不能有黑眼圈。

他出门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西边那颗启明星亮得扎眼。

他穿过偏院,经过回廊,走到后门。

门房的老头还没起,他自己拨开门闩,溜了出去。

城南在等着他。

他到时阿福他们已经在巷子口了。

看见容念过来,阿福招手:

“来来来,正说你呢。

今天顾公子真来?”

容念点点头。

“嚯!”

阿福一拍大腿,转头冲孙二喊,“快去把你那个破凳子搬出来,擦净!

还有你——”

他指着另一个少年,“去弄点炭,好炭,别用那些冒烟的!”

几个人一阵忙活。

容念蹲下来,看了看他们平时的那个炉子。

破铁罐,黑乎乎的,炉膛里还留着昨天的炭灰。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阿福,”

他说,“今天换个地方吧。”

阿福愣了:

“啥?”

“巷子口太吵了,”容念站起来,往巷子深处看了看,“里面有个空地,有棵槐树,那边清净。”

阿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行啊你,还知道找个好地方。”

几个人把家当搬过去。

那地方确实不错,巷子深处拐个弯,有一小块空地,中间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洒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有几块石头,正好当凳子。

容念把炉子架好,开始生火。

阿福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你现在生火挺熟练啊。”

容念点点头:

“天天练。”

“练给顾公子喝?”

容念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阿福哈哈大笑。

顾轻舟来的时候,头刚刚升高。

他还是穿着那件月白长衫,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站在巷子口往里看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地方确实乱,地上有菜叶,墙有污水,空气里混着各种说不清的味道。

但他没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拐了两道弯,才看见那棵老槐树。

树下蹲着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小火炉,炉上煮着个黑乎乎的破铁罐。

其中一个站起来,朝他招手。

是容念。

顾轻舟走过去,在那些“石头凳子”前面站定。

几个少年都抬头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点“这人怎么长这样”的惊叹。

阿福最先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

“顾、顾公子,您坐,您坐这——”

他指着自己刚坐的那块石头,又觉得不对,太寒碜了,急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轻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不用紧张,”

他说,“我不是来喝茶的,是来学喝茶的。”

阿福愣住了。

容念在旁边接话:

“他就是来尝尝咱们这茶。”

顾轻舟点点头,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月白的长衫垂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他没在意。

等茶煮好了,还是那个黑乎乎的破铁罐,还是那种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茶砖。

容念用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盛了一碗,递过去。

“有点苦,”他说,“你先尝尝,喝不惯就别喝了。”

顾轻舟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茶汤黑乎乎的,上面浮着几片碎叶子,碗沿还缺了个口。

和他平时用的越瓷茶碗,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很苦。

比上次在城南尝的那碗还苦。

但他没皱眉,又喝了一口。

容念盯着他,心跳得厉害。

顾轻舟喝完一碗,把碗递回去:

“再来一碗。”

阿福在旁边“嚯”了一声,几个少年互相看看,都笑了。

孙二凑过来:

“顾公子,您真喝得惯?

我们这茶,可比不上您那些明前龙井。”

顾轻舟摇摇头: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轻舟想了想,说:

“你们这茶,解渴。”

阿福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对对对!就是解渴!

我们活累了,喝一碗,浑身都舒坦!

那些好茶,得端着喝,喝一口得琢磨半天,累!”

顾轻舟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容念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在笑。

在城南的巷子里,蹲在破石头凳子上,端着豁口的粗瓷碗,和一群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一起喝黑乎乎的茶砖。

他在笑。

容念低下头,假装去看炉子。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眼眶会红。

第二碗茶端上来的时候,阿福开始说话了。

他话多,憋不住,见顾轻舟没架子,胆子就大起来。

开始说码头的活,说一天能挣多少,说那些管事的有多凶,说有个兄弟前几天被砸了脚,现在还在家躺着。

顾轻舟听着,偶尔问一句:

“砸了脚,有人管吗?”

阿福摇摇头:

“管什么管,自己倒霉。

那兄弟在家躺着,一天不活就没钱,他老娘还得去帮人洗衣裳。”

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孙二在旁边嘴:

“我们这些人,命不值钱。

病了扛着,伤了忍着,能活着就是赚了。”

阿福瞪他一眼:

“说什么丧气话,活着怎么就是赚了?

活着才有茶喝!”

孙二笑了:

“对对对,活着才有茶喝。”

容念在旁边听着,忽然又想起老周说过的话,茶叶是命。

是那些茶农的命,是茶商的命,也是这些人的命。

他看向顾轻舟。

那个人端着碗,听阿福他们说话,神情很安静。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片光斑。

他没有皱眉,没有不耐烦,就那么听着,偶尔点点头。

容念忽然想:他听懂了吗?

听懂这些人是怎么活着的,听懂这碗茶砖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三碗茶喝到一半,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边走边喊:

“阿福!阿福!”

阿福站起来:

“娘?你怎么来了?”

那女人走近了,看见这一群人,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容念,扫过那几个少年,最后落在顾轻舟身上。

顾轻舟穿着月白长衫,坐在破石头上,手里端着豁口粗瓷碗,正在喝茶。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

阿福赶紧介绍:

“娘,这是顾公子,容念的朋友,来咱们这儿喝茶的。”

“喝、喝茶?”

女人的声音都变了调,“来这儿?喝这茶?”

顾轻舟放下碗,站起身,微微颔首:

“打扰了。”

女人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不打扰不打扰!您坐您坐!

我就是来给阿福送点东西——”

她把篮子塞给阿福,“刚蒸的窝头,你们吃。”

阿福接过来,打开一看,十几个黄澄澄的窝头,还冒着热气。

他咽了咽口水,先递给顾轻舟:

“顾公子,您尝尝?

我娘蒸的窝头,可香了。”

顾轻舟看着那个窝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他说。

阿福的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您喜欢吃就好!

我再去蒸,家里还有面!”

顾轻舟摇摇头:

“不用了,这一顿够了。”

他咬了一口窝头,又喝了一口茶。

容念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那个在荼蘼花架下醉倒的人,那个在茶室里端着越瓷茶碗的人,那个被他当成“天上的人”的人,此刻蹲在城南的巷子里,吃着窝头,喝着茶砖,和一群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坐在一起。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容念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茶。

苦的,但回甘很长。

那天下午,他们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阿福讲了很多事,码头的活,茶馆的客人,卖糖葫芦的老头,还有那个每天路过的小姑娘。

孙二补充,他弟弟嘴,几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把城南的子讲得活灵活现。

顾轻舟大部分时候只是听,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但容念发现,他听得认真。

不是那种客套的“我在听”,是真的在听,眼睛看着说话的人,神情专注。

太阳渐渐偏西,树影拉得越来越长。

顾轻舟起身告辞。

阿福他们赶紧站起来,想送,又不敢送。

顾轻舟摆摆手:

“不用送,我记得路。”

他看向容念:

“送送我?”

容念点点头,听着他们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他说不上来。

两人走出巷子,穿过城南那条热闹的街道,一直走到巷口。

顾轻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能看见。

阿福他们还蹲在那里,围着炉子,隐隐约约有笑声传过来。

“他们每天都这样?”

顾轻舟问。

容念点点头:

“每天都这样。

活,喝茶,聊天,活着。”

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今天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那杯茶里,为什么有‘春天来了’。”

容念愣了一下。

顾轻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杯茶里,有他们。”

他说,“有阿福,有孙二,有那个砸了脚的兄弟,有那个蒸窝头的婶子。

有他们的笑,他们的话,他们的子。

你把这些都泡进去了。”

容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顾轻舟又说:

“我以前喝茶,喝的是茶。

今天喝茶,喝的是人。”

他顿了顿。

“谢谢你,容念。”

容念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不!是很多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顾轻舟叫他的名字。

不是“四公子”,是“容念”。

“我……”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以后,还想来吗?”

顾轻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是一个真正的、暖洋洋的笑,眼睛里有光。

“想。”

他说,“只要你们还煮茶,我就来。”

容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容念脚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他笑了。

那天晚上,容念又去了城南。

阿福他们还在老地方,围在槐树下煮茶。

看见他来,阿福招手:

“来来来,正说你呢!

顾公子走了?他真喝惯咱们这茶?”

容念点点头,蹲下来,接过一碗。

黑乎乎的茶汤,还是那个味儿。

他喝了一口,忽然说:

“他说以后还来。”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嚯”了一声:

“真的?”

“真的。”

孙二在旁边嘴:

“那咱们得准备点好东西,不能老让人家喝这个。”

阿福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

人家喝的不是茶,是人。”

容念低下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茶汤。

阿福说得对。

那个人喝的不是茶,是人。

是阿福,是孙二,是那个砸了脚的兄弟,是那个蒸窝头的婶子,是城南这些活着的人。

是他想让他看见的、活着的样子。

与此同时,顾府东厢。

顾轻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茶,是侍从泡的,上好的明前龙井,用越瓷茶碗盛着,汤色嫩绿明亮。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

但他忽然想起下午那碗黑乎乎的茶砖,想起那个豁口的粗瓷碗,想起阿福说“活着才有茶喝”。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月光洒在竹子上,竹影摇曳。

他想起容念送他到巷口时,那个眼神,有点紧张,有点期待,有点怕他说“不来了”。

他说“想”。

是真的想。

不是因为那茶有多好,是因为和那些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只是“顾家的长子”“京城的才子”“别人眼里的顾轻舟”。

他就是一个人。

一个喝着茶、听着故事、晒着太阳的人。

他忽然想,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带点东西。

带什么好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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