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供销社出来,张伟在街上又转了两圈。县城不大,几条主要街道走下来,心里基本有了谱。黑市的位置摸清了,就在那条小巷附近,但怎么安全地接触,还得再琢磨。
正想着,他看见路边有个公交站牌。木头杆子,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上面写着“往四九城”。
去城里看看?张伟心里一动。
公社毕竟小,机会有限。京城地方大,人多,机会肯定也多。再说,要打听铁路公安的事儿,也得去城里更靠谱。
他看了看站牌上的发车时间,下一班是十一点半。又摸摸口袋——出来前,母亲塞给他一块钱,说是“万一用得着”。
“同志,去四九城多少钱?”他问旁边等车的一个大爷。
大爷戴着旧毡帽,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一毛。你头回去?”
“嗯,去办点事。”
“那得早点去,下午三点最后一班回来的车。”大爷打量了张伟一眼,“你这身打扮……是去办事?”
张伟点点头,没多说。
十一点半,车来了。
张伟一看那车,愣住了。这是公交车?跟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漆皮斑驳,车窗玻璃好几块都用木板钉着。最扎眼的是车顶——上面驮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橡胶包,鼓鼓囊囊的,像条吃饱了的巨蟒。
“这是……燃气包?”张伟小声嘀咕。
旁边的大爷听见了,咧嘴一笑:“小伙子没见过吧?这叫煤气车。现在汽油紧张,好多车都改烧焦炉煤气。看见没?”他指了指车顶,“那大包里装的都是气,烧完了还得去充。”
张伟这才明白。他在网上查资料时好像瞥见过一眼,说六十年代初因为油料紧张,不少公交车改烧沼气或煤气,车顶上驮着个大气包。没想到真见着了。
车门“咣当”一声打开,等车的人一拥而上。张伟跟着人群挤上车,立刻被一股复杂的味道包围——汗味儿、烟味儿、不知什么东西的馊味儿,混在一起,冲得他脑门发晕。
车里挤得满满当当,座位早就没了,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张伟好不容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稳,手抓着椅背上的铁杆。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张伟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路两边是农田、村庄,偶尔能看到赶着牛车的农民。
车里嘈杂得很。有人大声聊天,有人咳嗽,还有个婴儿在哭。张伟听着周围人的交谈,渐渐听出点门道。
“老王,今儿去鸽子市?”
“去碰碰运气。家里快断顿了,看能不能换点玉米面。”
“听说昨儿那边出了点事儿?”
“没事儿,就是例行检查。鸽子市现在松多了,只要不是太张扬,没人管。”
张伟竖着耳朵听。鸽子市?这名字他好像在资料里见过。
旁边两个中年妇女也在聊:
“……我那件旧棉袄,拆了重新弹了弹,想换点布票。”
“能换多少?”
“看品相吧。鸽子市那边规矩,不要票的东西,价钱是贵点,但好歹能买到。”
另一个男人插话:“要我说,还是黑市东西全。上次我在那边弄到两条‘大前门’,虽然贵,但货全。”
“你小点声!”他同伴赶紧制止,“那地方能随便说吗?让人听见……”
“怕啥,这车上谁不知道……”
张伟听着,心里慢慢明白了。
原来这年头,私下交易分两种。一种是“鸽子市”,主要卖些吃的用的,像粮食、旧衣服、土特产什么的。政府基本睁只眼闭只眼,因为老百姓确实需要这些渠道调剂生活。另一种是“黑市”,那才是真正见不得光的,卖的都是紧俏货、违禁品,风险大,但利润也高。
他之前在小巷里听见的,应该就是黑市交易。而鸽子市,可能规模小,也更公开些。
车继续颠簸。张伟站得腿发酸,但不敢放松,怕一不留神摔了。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心里却在盘算:
手表、打火机,这些算紧俏货,得去黑市出。但风险大,得特别小心。
粮食、糖,量大的话也可以走黑市,量少的话,鸽子市也许更安全。
至于那些布料、衣裳……自家用还行,要卖的话,太扎眼。
正想着,车突然一个急刹。全车人往前一冲,惊呼声一片。
“怎么了怎么了?”
“出啥事儿了?”
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不要命啦!往车上撞!”
张伟往前看,原来是个老大爷推着独轮车横穿马路,差点撞上。老大爷也吓着了,愣在路中间。
车上有人下去帮忙把车推开,耽误了十来分钟,车才继续走。
这一打岔,张伟的思绪也断了。他看看天色,已经中午了。
又颠簸了半个多钟头,车终于进了城。
四九城确实比公社大多了。街道宽了,房子高了,人也多了。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有了些城市的模样。
车在终点站停下,张伟跟着人群下了车。车站是个露天广场,停着好几辆同样顶着大气包的车。人们四散而去,有的直奔旁边的市场,有的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
张伟站在广场上,一时有些茫然。城里这么大,该往哪儿去?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碗野菜粥,早饿了。
得先填饱肚子,他走出车站,找了个僻静的小巷子。左右看看没人,从空间取出了两个馒头和一小块酱牛肉——这是他在2025年提前准备的。
馒头还是温的,牛肉咸香。张伟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取出军用水壶(也是提前买的),灌了几口水。
吃饱喝足,他把包装纸收进空间,擦了擦嘴,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裳。
现在该办正事了。
首先,得找到鸽子市。他回想车上那些人说的,鸽子市应该比较公开,问问人或许就能知道。
他走出巷子,看见路边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大爷,走过去客气地问:“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鸽子市怎么走?”
老大爷抬头看看他,手上活没停:“往东走,过两个路口,看见个旧货市场,往里走就是。你是……来买东西?”
“看看,家里缺点东西。”张伟含糊道。
“那地方现在管得松,但你也小心点。别太张扬。”老大爷好心提醒。
“谢谢您。”
张伟按着指的方向往东走。街道两边有些店铺,多是国营的,门脸不大。行人匆匆,大都穿着朴素。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算是一景。
走了十来分钟,果然看见一个旧货市场。门口挂着木头牌子,字迹模糊。往里走,人渐渐多了。
市场是露天的,摆着不少摊位。有的摊主直接把东西铺在地上:旧衣裳、旧鞋子、锅碗瓢盆、还有各种山货、干货。人们三三两两地围着看,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鸽子市了。
张伟慢慢走着,仔细观察。这里交易的东西确实都是生活用品,没什么太扎眼的。交易方式也简单——看中了,谈好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偶尔看到有人用粮票布票换东西,但不多。
他在一个卖粮食的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中年妇女,面前摆着几个布袋子,敞开口,露出里面的玉米面、高粱米。
“玉米面怎么卖?”张伟问。
妇女抬眼看看他:“一块二一斤。要多少?”
“先看看。”张伟蹲下来,抓了把玉米面看了看,成色一般,有些发黑。“这面……掺东西了吧?”
“哪有!”妇女立刻反驳,“都是好面。现在这光景,能有这就不错了。”
张伟没争辩,起身继续走。
他又看了几个摊子,大概摸清了行情:
玉米面,一块到一块二一斤。
高粱米,一块五左右。
白面,基本看不到,有也是天价。
红糖,倒是有卖的,五块一斤——就一斤的量。
旧衣裳,看品相,从几毛到几块不等。
总体来看,鸽子市的价格比黑市低些,但比供销社贵得多。关键是——不要票。
张伟心里有数了。如果只是少量出货,鸽子市更安全。但要是大批量的,或者像手表这样的紧俏货,还得找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