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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48年4月18日,上午九点。

桂林城西的桂系军官俱乐部外,五辆黑色别克轿车缓缓停下。从第二辆车里走下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白人男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敏锐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美国驻华大使馆特别代表,约翰·威尔逊。

李铭远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蓝色中山装,显得既庄重又不失亲和力。

“威尔逊先生,欢迎来到桂林。”李铭远伸出手,流利的英语带着美国东海岸的口音——这是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留学三年的印记。

“李将军,久仰。”威尔逊握手很有力,脸上挂着职业外交官的标准笑容,“不得不说我有些惊讶,您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

“请进,我们里面谈。”

军官俱乐部的会客室已经重新布置过。墙上挂着广西地图和东南亚全图,茶几上摆着龙井茶和咖啡。两人落座后,随从人员全部退到门外。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美国政府,对李宗仁将军的不幸遇难表示哀悼。”威尔逊收起笑容,语气转为严肃。

“感谢。”李铭远点点头,“但我父亲的血不会白流,血债要血偿。”

威尔逊挑了挑眉:“您指的是?”

“南下。”李铭远直截了当,“威尔逊先生,我们不必绕圈子。我知道华盛顿一直在关注桂系的动向,也知道你们给我们的那些‘非官方援助’不是出于慈善。”

威尔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李将军,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那么,我们开诚布公。华盛顿对您在圻北地区的移民行动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三百万中国人悄无声息地进入法属印度支那,而巴黎那边直到去年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很了不起。”

“只是准备工作。”李铭远说,“真正的行动现在才开始。”

“所以您决定全面南下了。”威尔逊身体前倾,“能告诉我为什么是现在吗?因为您父亲的死?”

“这是导火索,但不是根本原因。”李铭远起身走到东南亚地图前,“威尔逊先生,您看。法属印度支那,英属缅甸、马来亚,荷属东印度……整个东南亚有上千万华人,却没有一寸土地属于我们自己。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屠杀华侨,英国人在槟城限制华人经商,法国人在西贡征收歧视性税款——而中国国内呢?”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蒋校长守不住长江,这一点你我都清楚。一旦红色浪潮席卷全国,海外华人资本将彻底失去母国的庇护。到那时,东南亚的华人资本会面临什么?答案你我心里都清楚。”

威尔逊沉默了片刻。

“所以您要建立一个华人国家。”

“一个民主、亲美、能够遏制红色思潮在东南亚扩张的华人国家。”李铭远一字一句地说,“这符合美国的利益,不是吗?”

“确实符合。”威尔逊承认得很痛快,“但李将军,您面对的不仅仅是法国人。英国、荷兰,甚至战后虚弱的日本,都不希望东南亚出现一个强大的华人政权。您需要朋友——真正的朋友。”

“美国愿意做这个朋友?”

“在特定条件下。”威尔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华盛顿的初步意向:第一,美国承认您对法属印度支那北部的‘特殊利益’;第二,我们可以提供军事顾问和武器装备——当然,是以‘民间公司’的名义;第三,美国进出口银行可以提供不超过五千万美元的贷款。”

“条件呢?”李铭远没有去接文件。

“第一,您必须公开声明反对共产主义,支持民主自由;第二,在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冲突中,您的军队不得与美军或美军盟友为敌;第三……”威尔逊顿了顿,“夏威夷有一批华人富商愿意投资您的建国计划,但需要您保证他们的财产权利和商业特权。”

李铭远走回座位,给自己倒了杯茶。

“前两条我可以答应。但第三条,”他放下茶杯,“威尔逊先生,我要建立的是一个现代民主国家,不是另一个军阀政权或者殖民政府。法治平等是最基本的准则,不可能给任何人超国民待遇。”

“即使是您的金主?”

“尤其是我的金主。”李铭远笑了,“如果他们是聪明人,就应该明白,一个健康的祖国比任何短期利益都重要。”

威尔逊盯着李铭远看了很久,突然鼓掌。

“精彩。李将军,您知道吗?我在重庆见过很多中国政要,蒋委员长、李宗仁将军……他们都很有能力,但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您不一样,您像美国人——不是口音,是思维方式。”

“我在美国生活过三年。”李铭远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点是:真正的强国,靠的是制度,不是人情。”心里想主要还是因为从后世而来。

“那么,合作愉快。”威尔逊再次伸出手,“文件您慢慢看,具体条款我们可以再谈。另外,我个人给您一个建议……”

“请说。”

“打河内要快。”威尔逊压低声音,“法国人在欧洲的重建需要美国贷款,马歇尔计划让他们不敢公开得罪华盛顿。但如果您拖得太久,让巴黎有时间外交斡旋……事情会复杂很多。”

“一个月。”李铭远说,“一个月内,河内会升起新旗帜。”

“那我就等着好消息了。”威尔逊起身,“对了,还有一件事。如果——我是说如果——您真的在东南亚站稳脚跟,华盛顿希望您能考虑派兵参加未来可能在朝鲜半岛发生的……维和行动。”

李铭远心里被吓了一跳,这么快就开始准备了吗?

朝鲜战争,1950年。威尔逊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到时候再说。”他不动声色,“毕竟,我得先有一个国家,才能派兵出国,不是吗?”

两人相视而笑。

送走威尔逊后,李铭远回到书房,田国泰已经在等着了。

“少帅,威尔逊的随行人员里,有两个中情局的特工。”田国泰汇报道,“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重点是工厂和军营。”

“让他们拍。”李铭远不在意地说,“美国人需要评估我们的实力,这很正常。其他方面呢?”

“两小时前收到王力兴的电报,特战队已经全部就位。河内城防比我们预计的要强——法国人在城墙外新增了十二个钢筋混凝土碉堡,城内有至少两个团的法军正规军,加上殖民军,守军超过1.5万人。”

李铭远走到地图前:“我们的先头部队到哪了?”

“第一军前锋已经抵达边境,今晚就能和圻北的三个团会合。黄参谋长电报说,最快四天后可以发动对河内的进攻。”

“太慢。”李铭远摇头,“告诉黄叔,三天。三天后,我要听到河内方向的炮声。”

“是!”

田国泰正要离开,李铭远又叫住他:“等等。昆明的电报来了吗?”

“刚收到。”田国泰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电报,“龙主席说,如果需要,他可以派两个师到广西边境‘协助维持秩序’——话是这么说,但我们的情报显示,滇军实际上在向西移动,似乎是想趁我们南下后,接管桂西地区。”

李铭远冷笑:“我这位岳父大人,算盘打得真响。回电,就说感谢他的好意,但桂军足以应付一切。另外……以雪儿的名义,私下给他发个电报,就一句话:‘父亲,覆巢之下无完卵’。”

“明白。”

田国泰离开后,李铭远独自站在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河内一路向南,划过顺化、岘港、西贡,最后停在金边和暹粒。

法属印度支那,七十四万平方公里,三千多万人口。

法国人在这里经营了八十年。八万正规军,七万殖民军,加上仆从军,总兵力超过十五万。虽然分散在越南、老挝、柬埔寨的广袤土地上,但一旦真正动员起来,仍然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不能给他们动员的时间。”李铭远喃喃自语。

闪电战。这是唯一的办法。

就像德国人1940年横扫法国一样,他必须在法国人反应过来之前,打垮他们在北越的军事存在,然后以战促和。

至于英国人……

李铭远的目光移向西边的缅甸。

昂山将军今年就会被刺杀,缅甸会陷入混乱。到时候,如果英国人有精力插手越南事务,他不介意在缅北制造一些“麻烦”。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龙雪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远哥,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我让厨房炖了鸡汤。”

“谢谢。”李铭远接过碗,突然问,“雪儿,如果有一天,你父亲和我必须选一边,你会选谁?”

龙雪愣住了。

良久,她才轻声说:“远哥,我嫁给你那天,就已经选了。我只是……只是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李铭远握住她的手:“我尽力。”

同一时间,河内以东二十公里,安沛山区。

王力兴趴在山脊的灌木丛里,举着望远镜观察下方的公路。

他三十出头,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穿着当地农民常穿的黑色短衫——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那短衫的布料经过特殊处理,既能防蚊虫,又在一定程度上防刮擦。

“队长,三辆卡车,一个排的护卫。”身边的观察手低声道,声音通过改良过的喉麦通讯器传到王力兴耳中。

这是李铭远设计的装备之一。虽然受限于1948年的技术水平,通讯距离只有五百米,但在特种作战中已经足够。

“放他们过去。”王力兴说,“我们的目标是弹药库,不是巡逻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这是三个月来,十二批侦察兵的成果——河内城防工事分布图。

十二个新增碉堡,位置都很刁钻,互相形成交叉火力。城墙经过加固,四个城门都配备了37毫米速射炮。最关键的是,法国人在红河南岸新建了一座浮桥,与原有的龙编桥形成双通道,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从南岸迅速增援北岸的老城区。

“难啃的骨头。”观察手咂咂嘴。

“再硬的骨头,砸碎了也能咽下去。”王力兴收起地图,“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二号观察点。”

两人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消失在丛林中。

王力兴的特战队正式编制只有一百二十人,但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他们在大山里接受了整整两年的魔鬼训练:攀岩、潜水、爆破、暗杀、多国语言……训练大纲是李铭远亲自编写的,有些内容甚至让教官都觉得匪夷所思。

但现在,这些匪夷所思的技能即将派上用场。

天黑时分,特战队在河内东北五公里处的一个废弃寺庙里集结。三十名队员,全部到齐。

“任务简报。”王力兴摊开地图,“三天后的凌晨四点,主力部队会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我们的任务是:第一小组,在总攻开始前炸毁龙编桥;第二小组,潜入城内制造混乱,重点目标是总督府和电报局;第三小组,配合主力部队攻城,清除碉堡火力点。”

他抬起头,扫视着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少帅给我们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在法军反应过来之前,打开城门。”

“队长,炸桥小组需要多少炸药?”第一小组组长问。

“五百公斤,分四个点位。”王力兴说,“法国人在桥墩装了防护网,你们需要水下作业。”

“明白。”

“城内小组,我需要你们提前二十四小时潜入。身份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第二小组组长是个精瘦的汉子,代号“鹞子”,“我是茶叶商人,带六个伙计。武器会混在货里运进去。”

“总督府的结构图背熟了吗?”

“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王力兴点点头,最后看向第三小组:“你们任务最重。十二个碉堡,必须在总攻开始后半小时内清除至少八个。少帅特批了十具‘铁拳’火箭筒,今晚会运到。”

队员们眼睛一亮。

“铁拳”是德国二战后期的单兵反坦克武器,射程短,但威力巨大。李铭远通过美国渠道,花了很大代价才弄到几十具,这次拿出了三分之一给特战队。

“还有什么问题吗?”

“队长,”一个年轻队员举手,“如果我们被俘……”

“不会有俘虏。”王力兴打断他,声音冷硬,“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氰化物胶囊。但我更希望你们记住训练时说的——完成任务,活着回来。少帅说过,每个人的命都很宝贵,不能随便浪费。”

寺庙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棂的声音。

“解散,各自准备。明晚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所有小组进入预定位置。”

队员们悄无声息地散去。

王力兴独自留在寺庙大殿里,就着月光擦拭手枪。这是一把柯尔特M1911,李铭远在他通过最终考核时亲手送给他的。

“力兴,未来国家的第一支特种部队,就交给你了。”

他记得少帅当时是这么说的。

现在,这支部队即将迎来第一场真正的考验。

桂林,深夜十一点。

李铭远还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十几份电报,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白崇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电报。

“少帅,重庆又发来急电。”白崇禧苦笑,“蒋校长说,如果我们再不北上,就要以‘违抗军令、贻误战机’的罪名,免去您的一切职务。”

“他免得了吗?”李铭远头也不抬。

“理论上免不了,但政治上会有麻烦。”白崇禧说,“毕竟现在名义上,我们还是国民革命军的一部分。”

“那就发个声明。”李铭远终于抬起头,“就说桂军即日起改编为‘华人革命军’,宗旨是‘驱逐殖民者,保护海外华人’。把法国人暗杀我父亲的事插出去,就说我们这是为父报仇,为民族雪耻。”

白崇禧眼睛一亮:“这招高。既给了重庆台阶下,又占了民族大义的名分。校长要是再逼我们,就成了不孝不义之人。”

“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北边发封密电。”李铭远压低声音,“就说桂军不会北上参与内战,但希望双方能以和平方式解决争端。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希望他们能善待广西百姓。”

白崇禧愣住了:“少帅,这……”

“未雨绸缪。”李铭远说,“白叔,中原大战的结果,你我都清楚。我们现在南下,既是为华人开拓生存空间,也是给桂系、给广西留一条后路。这些话,你知我知即可。”

“明白了。”白崇禧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二十八岁,却有着五十八岁的深谋远虑。

“还有事吗?”

“威尔逊离开前,私下跟我说,美国第七舰队的几艘军舰会在南海‘例行巡航’。”白崇禧说,“时间就在三天后,位置……正好在北部湾。”

李铭远笑了。

美国人这是用实际行动表态了。第七舰队出现在那里,法国远东舰队就不敢轻举妄动,河内守军也等不到从西贡的海上增援。

“回复威尔逊,就说我们感谢朋友的‘人道主义关怀’。”

白崇禧离开后,李铭远走到窗前。

桂林的夜色深沉,远处漓江上的渔火星星点点。这座城市,这个省,是他这一世的故乡。但很快,他就要离开了。

桌上的电台突然响起滴滴声,是圻北前线的专用频率。

李铭远戴上耳机,按下接收键。

黄绍宏的声音从电流杂音中传来:“少帅,第一军、第二军已完成集结,圻北三个团已就位。特战队报告,所有小组已进入预定位置。请示:是否按原计划行动?”

李铭远看着窗外的夜色,深吸一口气。

“按计划行动。”

“重复命令:三天后,1948年4月21日凌晨四点,总攻开始。目标——河内。”

“收到。”

李铭远摘下耳机,从抽屉里取出父亲李宗仁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穿着上将军服,笑容爽朗。

“三天后,新时代的第一枪,就要打响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闷雷从远山滚滚而来。

雨季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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