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
小丫鬟们被年世兰一句话吓得魂不附体时,一道满是赞赏的声音却高高响起。
众人扭头,看到来人,纷纷见礼:“二公子!”
年世兰也看向来处,那是个大约十岁出头的少年,身穿银色华服,眉眼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来人正是小秦氏的哥哥,也是这秦府这一代唯一的男丁,秦正阳。
秦正阳凑上前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容:“三妹妹,你这一遭罪可是没有白受,这脑子被冰冷的池水一刷,精明多了,连口齿都较从前伶俐了些。”
他还想抬手点年世兰的脑袋,后者不客气地歪头避了过去。
年世兰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打量与嫌弃。
小秦氏的悲剧,七分罪过在大秦氏的自私任性,一分在父母端水不平,还有两分,则是眼前人造成。
在大秦氏带走侯府仅剩的一半家业之后,秦正阳一直以来对父母和姐妹的不满彻底爆发。
对分薄他家产的大秦氏恨之入骨,对即将分他家产的小秦氏更是不假辞色。
秦家父母走后,他和妻子合谋,昧下母亲偷偷留给小秦氏的所有嫁妆,更是以补贴家用为由,遣散了小秦氏院中所有仆从,要她亲手做绣活女红来换吃喝嚼用。
最后更是偷偷密谋,将小秦氏嫁给能出得高价聘礼的年老鳏夫为续弦。
逼得小秦氏不得不嫁顾堰开。
都是火坑。
至少顾堰开是宁远侯府的世子,有个真正的爵位吊在跟前。
“我同你说话呢。”秦正阳久等不到年世兰回应,有些不满:“你这么看我做什么?难不成又傻了?”
“你才傻呢,我是在想,你来得正是时候,父亲明日要带我去马场挑马,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背书无趣,不如也跟过来挑上一匹?以后的马球可我们也一起学,也好做个伴。”
年世兰开口邀请。
秦正阳一听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对那玩意没兴趣。”
他没好意思提,由于文不成,前段时日家里给他找了个武师父,早带他上过了马背,可回来后他屁股被颠得疼了一晚上,于是武功一道也被他在心底里偷偷抛弃。
只待日后挑个黄道吉日,再叫家里人,尤其是父母知道。
他秦二郎,不只文不成,还能武不就。
“你也悠着点儿,学打马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且有的是苦头吃呢。你要真不想跟在她屁股后面捡她学剩下的,简单学些管家理事的本事也不错,姑娘家家的,何必去吃皮肉之苦。”
秦正阳顺口关心了一句。
这要在从前,他也是不喜欢这三妹妹的。虽说她不像秦楠烟,又是抢父母关注,又是抢他身为长子嫡孙才有资格享用的一切,与他交恶颇深。但每回见到他这位二哥,都像是看不上他一般的清高模样,也挺倒人胃口的。
你瞧不上小爷这个嫡亲哥哥,小爷也瞧不上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但今日,先有父母面前寸步不让地相争,后又是对着秦楠烟贴脸开大。
那句“贱人就是矫情”,可太得他的心了。
秦正阳觉得这三妹妹忽然就变得顺眼了不少。
年世兰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由得眉头微挑,本来只是想简单提点两句,这会儿倒不得不往深了说:“说到不想捡她不要的,二哥哥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可二哥哥说得也不完全对。她秦楠烟是没学管家理事,可她又不是学不会,只是人家觉得自个儿是出尘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嫌金银俗气,管家市侩。我若去学,不还是捡她看不上眼的,落了下成?”
秦正阳摸着下巴:“这样说也对,那打马球……”
“她不是一天到晚喊着体弱吗?”
年世兰仰头,这时朝阳正好,小道旁一片翠绿的植被上,露珠熠熠生辉,也透着勃勃生机。
“都是爹娘的孩子,偏偏你我身体康健,她一生下来就体弱。”
秦正阳的眼神随着年世兰轻声的叙述变得阴沉。
体弱,可不就是那贱人与他相争的最大依仗。
可他要早知道自己会因为身子骨康健,而一次又一次地被父母忽略,还被要求让着,顺着。
他宁可不要康健!
体弱而已,又不是残废,何况这么些年了,多少金贵东西都送过去,将人精细地养着了,就连大夫也说只要不作,性命无虞。
还要来抢他的那份!
“她体弱,就该在家好生养着,出不得家门,只能在院子里读些诗书,玩玩琴画度日。”年世兰话锋一转:“你我既然康健,何不恣意快活地过?去骑最快的马,尝最烈的酒,爬最高的山,游最广的湖。”
秦正阳心神一震,三妹妹的话像是块石子,砸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内心,引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福薄,不配得到这些,咱们可不该错过。”
——
秦正阳恍恍惚惚地走了。
年世兰则回了自己的小院,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处名为空兰院。
取其空谷幽兰的意思。
东昌侯亲自取得,他这人也是有意思,明明出身勋贵之家,却以读书人自居。可老天也没给他个文曲星的脑子,肚子里的墨水怎么灌都不够资格去科考入仕,只能附庸风雅了。
等到后来小秦氏启了蒙,嫌弃空兰的空字晦气,便改成了芷汀院。
其实,她嫌弃的才不是这院落名字。
看过记忆的年世兰摇摇头,其实是小秦氏不满大姐姐独占父母宠爱,害她总一个人孤零零空落落,想发泄一下心里怨气,便假借院名,骂出晦气二字。
话说回来,世兰觉得自己与小秦氏确是有缘。
因为小秦氏的本名叫梦兰,也有一个兰字。
不过她还是打算过些时日就找东昌侯改名,她年世兰就算成为了另一个人,也必须是年世兰才行。
性情、喜好,乃至名字,都得是她自己。
“我想吃蟹粉酥,吩咐后厨做一些来。”
丫鬟们面面相觑,晨间喊世兰起身的丫头碧琴有些为难地道:“姑娘,您说的,可是道点心?”
“是,问问后厨有没有人会做,若是有会的,本姑娘一定重赏。”
若实在没有人会,等过些日子,她再将大概的方子透露下去。
世兰心里打算着。
碧琴领命而去,其他丫鬟们也都被打发去做事,只剩抱琴一人。
见四下无人,抱琴才低声道:“姑娘今日与二公子说的那些话,有些过了,若是被旁人听了去……”
话音未落,茶盏重重摔在抱琴脚边,溅出的茶水与碎片打湿了她的鞋袜。
抱琴吓了一跳,抬头对上一双冷冽威严,极具气势的眼睛,心中沉了下去。
“奴婢该死。”
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世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又倒了杯清水,时下人们的茶实在不合她口味,早上尝了一口,她毫不犹豫就吐了。
“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便是我御下无能,让你们一个两个都成了吃里扒外的东西。届时我自是躲不过父亲母亲的管教,你们却也休想讨得了好!本姑娘用人,只要忠心听话,不稀罕聪明人,因为世上最多的,从来不是聪明人,而是自作聪明的蠢人!”
“是,是!”
“把这收拾好。”
“是。”
“你和碧琴都是大丫鬟,院里的人你们都能管,记住了,但凡我的话,有只言片语传到外边,叫我知道,我只拿你二人是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