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新纳的贵妾苏娟意,是他青梅竹马。
苏家早年落败,她曾沦落教坊司多年,临到中年才被被赎身入府。
一进门便来我正院请安,故意露出锁骨下的情痕给我看,眼尾含春道:“昨夜爷怜我体弱,守了一宿……姐姐莫要多心。”
她以为我看到那些‘情痕’会吃醋嫉妒,会生气发疯。
可我的注意力放在情痕周边的暗红疹子上。
我一眼就看出了这是花柳病初期的症状。
我自小学医,七岁识百毒,十二岁辨胎脉,十六岁便能求人命,怎会认错?
况且,苏氏在教坊司蹉跎十几年,染上这病也不稀奇。
上辈子,我顾念夫君名声身体,还有一双女儿和全府健康,私下劝他远之。
夫君转头就去质问苏氏,苏氏却反咬我“妒忌污蔑”,哭着撞柱明志,一口咬定自己在教坊司守身如玉。
夫君信她冰清玉洁,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怒斥道:“你身为正妻,心狭隘至此!苏氏为你我守身如玉多年,柔弱单纯,你怎能如此污蔑她?”
后来,他夺了我的掌家权,说我失德,将我送到乡下庄子,任由苏氏在府中作威作福,欺负我的孩儿们。
刚高中的嫡子被她设计坠马断腿,无缘仕途,郁郁而终。
即将要出嫁的嫡女遭她诬陷私通,被夫君下令沉塘惨死。
远在乡下庄子的我得知孩儿们的惨状,心如刀绞,不甘心就此罢休,便千方百计偷偷回府。
最终引燃早已备好的火油,与他们同归于尽。
万幸,苍天有眼,竟让我重回苏氏入府这一。
我看她领口那点红疹,笑了。
花柳病而已,这对年到四十还如此痴念青梅、自诩救世的夫君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苏娟意进府那,崔恒荣亲自扶她下的轿。
我站在垂花门后,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冷眼看着那个年近四十、眼角已藏不住细纹的女人,被我那自诩 “救风尘于水火” 的夫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一步踏进国公府的大门。
秋的阳光不算烈,却把崔恒荣脸上的得意与痴迷照得一清二楚。
他今年整四十,鬓角已添了几缕白发,却在扶着苏娟意的那一刻,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仿佛不是迎一位妾室,而是迎回了失散多年的心头至宝,全了他那点可笑的青梅竹马圆满梦。
府里的下人都屏息敛声地立着,眼神里藏着好奇与探究,却没人敢多嘴。
毕竟,这是国公爷耗费重金,从教坊司赎回来的青梅竹马,是他逢人便要炫耀的 “守身如玉” 的白月光。
“姝儿,” 他远远望见我,竟还笑得一脸春风得意,抬手朝我招了招,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炫耀,“快来见过娟意。她…… 这些年受苦了,却始终为我守身如玉,从未改志。”
守身如玉?
我几乎要笑出声。
我与崔恒荣的婚事,本就是门当户对的安排。当年国公府需要我蔚家的医学人脉稳固地位,我爹看中国公府的家世能护我安稳,我们便成了亲。
成婚二十余年,我为他持家务,打理内院,从无半分差错。
为他怀胎十月,生下染儿和亦儿一双儿女,悉心教养,让他们成为京中有名的嫡子女。
崔恒荣不是没纳过妾,府里的姨娘通房换过好几茬,我从未放在心上。
我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主母,掌家二十载,府中上下谁不敬我三分?
后院争风吃醋的把戏,我见得多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入不了我的眼。
苏娟意出身苏家,早年也是京中有名的闺秀,和崔恒荣算是邻里青梅。
可苏家败落得早,她十五岁便沦落教坊司,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鱼龙混杂、宴饮调笑的销金窟,夜夜陪酒唱曲,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怎么可能守身如玉?
他们是怎么重逢的?我记得上辈子听闻的消息,是崔恒荣去年随同僚去教坊司赴宴,偶然撞见了苏娟意。
彼时苏娟意已近四十,青春不再,却凭着几分残存的姿色和刻意的柔弱,勾起了崔恒荣年少时的念想。
她哭着诉说这些年的苦楚,说自己如何坚守本心,只为等他来救。
崔恒荣彻底沦陷了。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年少时的遗憾,更觉得自己做了件 “救世” 的大事,不顾我的劝阻,砸了重金将苏娟意赎了出来,还执意要给她贵妾的名分,让她风风光光地进府。
崔恒荣不是不知道教坊司的规矩,他只是选择性失明。
四十岁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还沉迷于这种自欺欺人的浪漫,把自己包装成拯救落难佳人的英雄,真是又蠢又可笑。
此刻,苏娟意依偎在崔恒荣怀里,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锦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风尘气。
她顺着崔恒荣的目光看向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挑衅,随即又换上楚楚可怜的模样,怯生生地靠在崔恒荣肩头,声音柔得像水,带着教坊司特有的甜腻腔调:“爷,姐姐在那里,娟意…… 娟意不敢过去。”
“有爷在,怕什么?” 崔恒荣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宠溺得令人作呕,随即又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姝儿,娟意性子柔弱,又是初来乍到,你这个做主母的,多担待些。”
我没动,也没回应他的话。
苏娟意见我这般冷淡,似乎有些不甘心。她微微挣开崔恒荣的搀扶,往前走了两步,故意微微敞开了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几片暧昧的红痕。
她眼尾含春,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和试探:“姐姐,昨夜爷怜我体弱,守了我一宿…… 这些痕迹,让姐姐见笑了。姐姐莫要多心,娟意不敢与姐姐争什么,只求能留在爷身边,伺候爷就好。”
周围的下人都低了头,不敢看这尴尬的场面。崔恒荣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似乎很享受这种 “两女争风” 的戏码,又似乎在向我证明,他有多受苏娟意的爱慕。
可他们都错了。
从始至终,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些红痕边缘,那几点若隐若现的暗红疹子上。
花柳病初期症状,错不了。
我出身医学世家,七岁识百毒,十二岁便能辨胎脉,十六岁更是凭一己之力救过濒死之人。
这种在风月场所最常见的脏病,我怎么可能认错?
一瞬间,上辈子的记忆如水般涌了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锥心的疼痛。
上辈子,也是这一天,苏娟意同样带着这些 “情痕” 和疹子来挑衅我。
上辈子,我就是太 “顾全大局” 了。
我那时顾念崔恒荣的名声和身体,更担心这脏病会传染给孩子们,便私下找了崔恒荣,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苏娟意恐怕染了脏病,让他离远点。
可结果呢?
崔恒荣转头就把我的话告诉了苏娟意。苏娟意哭天抢地,说我妒忌她,污蔑她的清白,甚至当着崔恒荣的面要撞柱明志,一口咬定自己在教坊司守身如玉,那些疹子不过是蚊虫叮咬所致。
崔恒荣竟真的信了。
他怒气冲冲地找到我,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鸣了三。
他指着我的鼻子怒斥:“蔚姝!你身为正妻,心狭隘至此!娟意为我守身如玉多年,柔弱单纯,你怎能如此污蔑她?不过是蚊虫叮咬的小疹子,你竟能编排成脏病!”
他还当着我的面,亲昵地对苏娟意说:“我的娟意这般娇美,肉香宜人,自然招蚊虫惦记。以后爷给你寻最好的驱蚊香,护你周全。”
那时候的我,又气又寒,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愚蠢得无可救药。
后来,他夺了我的掌家权,说我失德善妒,将我打发到了乡下庄子。苏娟意在府中作威作福,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我的孩子们身上。
刚高中的亦儿,被她设计坠马断腿,彻底无缘仕途,郁郁寡欢,最后年纪轻轻就没了。
即将出嫁的染儿,被她诬陷与人私通,崔恒荣不问青红皂白,竟下令将我的女儿沉塘处死!
我在乡下庄子得知孩子们的惨状时,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我不甘心,不甘心我的孩子们就这样枉死,不甘心这对狗男女逍遥快活。
于是我千方百计偷偷回了府,在一个深夜,引燃了早已备好的火油,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冲进了他们的院落。
烈火焚身的剧痛还历历在目,可再次睁眼,我竟回到了苏娟意入府这一。
苍天有眼!
我看着苏娟意领口那几点暗红疹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花柳病而已,对崔恒荣来说,或许真的不算什么。他堂堂一个国公连教坊司的风尘气都能忽略,大张旗鼓接一个半老徐娘回府当妾,还在乎这点脏病吗?
可我在乎。
国公府里,有我怀胎十月、悉心教养的一双儿女,有上百号无辜的下人。她这哪里是来做妾的?她分明是来做刽子手,要把整个国公府都拖进这肮脏的染缸里!
上辈子,我就是因为一时心软,顾念所谓的夫妻情分,提醒了崔恒荣一句,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辈子,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什么争风吃醋,什么正妻尊严,在我的孩子面前,都不值一提。
复仇固然重要,但保护我的染儿和亦儿,隔绝病源,才是此刻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们,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崔恒荣见我半天不说话,还以为我是被苏娟意的话到了,脸上露出几分不耐:“蔚姝,你发什么呆?娟意都主动向你示好了,你还想怎样?”
我收回目光,敛去眼底的寒意,抬眼看向崔恒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没什么。既然是爷看重的人,进府便是。按规矩,贵妾该住的听竹轩已经收拾好了,我让人引苏姑娘过去歇息吧。”
我的反应显然超出了崔恒荣和苏娟意的预料。崔恒荣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 “贤惠”。苏娟意眼底的挑衅也僵住了,显然没料到我连半点醋意都没有。
我没理会他们的惊讶,转头对身边的大丫鬟青黛吩咐:“青黛,引苏姑娘去听竹轩,告诉底下人,好生伺候着。”
“是,夫人。” 青黛应声上前。
苏娟意还想说什么,却被崔恒荣按住了。
崔恒荣大概是觉得我识趣,脸上露出几分满意:“还是姝儿明事理。娟意,你先去歇息,爷晚点再来看你。”
苏娟意只好不甘心地跟着青黛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看着她的背影,我眼底的寒意更甚。
崔恒荣走到我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施舍似的温和:“姝儿,你能这般体谅,爷很欣慰。你放心,不管怎样,你正妻的位置都不会变。”
我懒得跟他废话,微微颔首:“爷放心,我知道分寸。只是近娘家祖母寿辰,我想让染儿和亦儿回外祖家住几,陪陪老祖宗。”
这是我刚刚想好的第一步。必须尽快把孩子们送到外祖家隔离。我蔚家是医学世家,家中有完善的防护措施和药材,只有把孩子们放在那里,我才能真正放心。
崔恒荣果然没多想,只觉得我是体恤娘家,爽快地答应了:“理应如此。孩子们也该多去陪陪老祖宗。需要什么东西,让下人多准备些。”
“谢爷体谅。”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依旧平淡。
崔恒荣大概是还惦记着苏娟意,没多停留,嘱咐了我几句 “好好打理府中事务”,便急匆匆地朝着听竹轩的方向去了。
我懒得理他。
我必须先护住我的孩子。
我转身快步回了正院,立刻让人去叫染儿和亦儿过来。
不管苏娟意的病会不会快速传染,我都不能有半分侥幸。
今之内,必须让孩子们离开国公府,回外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