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儿和亦儿来得很快。
崔依染年方十八,眉眼随我,温婉端庄,亲事已定,正待出嫁。
崔谈亦刚满二十,秋闱新中举人,意气风发,骨子里带着读书人的沉稳。兄妹俩一身家常锦缎衣裳,见我面色凝重,脸上都浮起几分担忧。
“母亲,您找我们?”崔谈亦先开口,声音清润。
崔依染跟着上前一步,柔声追问:“母亲可是为苏姨娘进府的事烦心?方才下人来报,说爷亲自扶她下的轿。”
我看着他们鲜活的模样,心头一阵抽痛。
上辈子这时候,他们还不知自己未来的惨状,亦是这般无忧无虑。可转瞬之间,一个坠马断腿郁郁而终,一个被诬陷私通沉塘惨死。
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与她无关。外祖家祖母寿辰将至,我已跟你父亲说妥,你们即刻收拾行李,回外祖家住几,陪陪老祖宗。”
“现在就走?”崔谈亦皱眉,“我的功课……”
“功课可带去外祖家。”我打断他,目光坚定,“你外祖父书房藏书万卷,比府中更宜温书。染儿的嫁妆也该让你外祖母亲自过目,这是规矩,不可怠慢。”
兄妹俩对视一眼,虽有疑虑,却没再多问。他们自幼便知,我极少用这般强硬的语气说话,一旦开口,便是不容违逆的大事。
“女儿遵母亲吩咐。”崔依染轻声应下。
“儿子也去收拾。”崔谈亦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们,从袖中取出两枚早已备好的青玉香囊,递了过去,“贴身佩戴,夜不可摘下。里面是我配的避秽散,能驱邪避毒,防蚊虫瘴气。”
这香囊哪里是防蚊虫的?
里面是我用黄连、苦参、金银花、雄黄等七味强效驱邪解毒的药材研磨而成,专克风月场所沾染的湿热毒邪,是防备苏娟意那脏病的第一道屏障。
兄妹俩不疑有他,乖乖接过系在腰间。
“青黛!”我扬声唤道。
大丫鬟青黛立刻应声而入,躬身听令:“夫人。”
“即刻去备三辆马车,挑选十个心腹家丁侍卫随行。”我语速极快,条理清晰,“让厨房备足三的粮清水,再去库房取上我先前备好的那些防疫药材,装两车,一并送去蔚府。”
青黛神色一凛,虽不知缘由,却丝毫不敢耽搁:“是,奴婢这就去办!”
“周嬷嬷!”我又唤来跟了我三十年的贴身嬷嬷。
周嬷嬷快步进来,见我这阵仗,眼神凝重:“夫人有何吩咐?”
“你亲自护送少爷小姐回蔚府。”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路上不得有半分停歇,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到了蔚府,即刻禀报老太君,就说我言:府中近恐有疫气,让她老人家紧闭府门,严加防护,没我的命令,不许少爷小姐踏出蔚府半步。”
“疫气?”周嬷嬷脸色骤变,随即重重点头,“老奴明白!拼了这条命,也护好少爷小姐!”
我之所以如此急不可耐,便是怕夜长梦多。
苏娟意那病传染性极强,多待一刻,孩子们就多一分危险。
我蔚家是医学世家,府中有完善的隔离措施和充足的药材,只有把他们放在那里,我才能真正放心。
“母亲,府中到底怎么了?”崔依染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眼底满是不安。
我摸了摸她的头,语气缓和了些:“别担心,只是母亲谨慎起见。去外祖家好好陪陪老祖宗,待过些时,母亲再接你们回来。”
我没敢把实情告诉他们,一来怕他们惊慌失措,二来怕他们年少不设防,露了破绽。
兄妹俩见我不愿多说,便懂事地闭了嘴,转身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又立刻吩咐下人:“传我的话,即起,府中所有井水必须加艾草煮沸后方可饮用;各院熏香全部换成我配的清瘟散;凡去过听竹轩、接触过苏姨娘的下人,三内不得靠近主院、厨房、库房半步。若有人出现发热、起疹等症状,立即隔离,第一时间禀报我处置,谁敢隐瞒,重罚不饶!”
“是!”门外候着的管事连忙应声,不敢有丝毫怠慢。
我身为国公府主母二十余年,掌家权从未旁落,府中下人对我向来敬畏。此刻我发号施令,没人敢有半句质疑。
安排好这一切,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刚坐下没多久,青黛就来禀报:“夫人,马车、侍卫、药材都已备好,少爷小姐也收拾妥当了。”
“走,去送送他们。”我起身,快步往外走。
府门口,三辆马车整装待发,周嬷嬷正指挥着下人把最后一批药材搬上车。染儿和亦儿站在马车旁,见我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母亲。”
我拉过染儿的手,又拍了拍亦儿的肩,低声叮嘱:“到了外祖家,凡事听外祖母和外祖父的话,好好读书,好好休养,莫要惦记府中之事。记住,没我的亲笔书信,无论谁来叫,都不许回来。”
“女儿记住了。”
“儿子明白。”
“去吧。”我松开手,强忍着不舍,挥了挥手。
周嬷嬷扶着兄妹俩上了中间的马车,沉声吩咐:“出发!”
车队缓缓驶动,朝着府外而去。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孩子们安全离开,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夫人,都走了。”青黛轻声道。
“嗯。”我转身往回走,“方才我安排的事,都落实好了?”
“都落实了。”青黛跟上我的脚步,低声禀报,“只是……方才奴婢去安排马车时,瞥见听竹轩的一个小丫鬟在拐角处偷看。想来是苏姨娘派来盯梢的。”
我冷笑一声。
意料之中。苏娟意刚进府就迫不及待地挑衅,如今见我急匆匆送孩子们走,定然以为我是怕她争宠,怕孩子们碍了她的眼,才急着把孩子送走。
也好,就让她这么以为。
“随她看。”我淡淡道,“她愿意猜,就让她慢慢猜。”
刚回正院没多久,就有下人来报,说苏姨娘派人送了碗羹汤过来,说是特意给我炖的,感谢我今的“照拂”。
“拿进来。”我坐在桌边,神色平静。
一个小丫鬟端着食盒进来,躬身行礼:“夫人,这是我家姨娘亲手给您炖的银耳莲子羹,姨娘说,夫人持府中事务辛苦,让您补补身子。”
我瞥了一眼那碗羹汤,汤色清亮,闻着有淡淡的甜香。可我清楚,苏娟意绝非真心敬我,这碗羹汤,多半是来试探我的。
我没动,只是看着那小丫鬟:“苏姨娘有心了。青黛,赏。”
青黛立刻取了一串铜钱递给那小丫鬟。
小丫鬟接过赏钱,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又道:“夫人,我家姨娘说,她今刚进府,身子还有些不适,怕是近不能常来给夫人请安了。姨娘还说,她锁骨上的疹子是前些子在教坊司时被蚊虫叮咬的,怕夫人见了担心,特意让奴婢跟夫人说一声。”
来了。
迫不及待地为自己的疹子辩解了。
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告诉你们姨娘,安心休养便是,不必挂心请安之事。至于疹子,不过是小事,让她好生调理。”
小丫鬟见我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妒忌或担忧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小丫鬟一走,青黛就皱眉道:“夫人,这苏姨娘也太过分了!明着是示好,实则是来炫耀和试探!那羹汤……”
“倒了吧。”我打断她,“她的东西,脏。”
青黛立刻让人把羹汤端下去倒了。
傍晚时分,崔恒荣来了正院。
他一进门就满脸春风,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仿佛捡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姝儿,你今做得很好。”他走到我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温和,“娟意方才跟我说了,说你待她宽厚,还特意让丫鬟送了羹汤来感谢你。”
我正在灯下整理药材,闻言头也不抬:“她是爷的人,我身为正妻,自然该以礼相待。”
“你能这般识大体,真是国公府的福气。”崔恒荣在我身边坐下,语气越发得意,“我就知道,你不会像那些妒妇一样胡搅蛮缠。你放心,不管娟意如何,你正妻的位置永远稳固。”
我心中冷笑。
稳固的正妻位置?上辈子就是这所谓的稳固位置,让我眼睁睁看着孩子们惨死,最后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我放下手中的药杵,抬眼看他,神色平静:“爷说笑了,我知道自己的本分。”
崔恒荣显然很满意我的态度,点了点头,又道:“其实你也不必急着送孩子们回蔚家。娟意性子柔弱,胆子又小,怎么敢跟你争什么?再说,她冰清玉洁,守身如玉二十余年,你先前怕是多心了。”
我心中一凛。
果然,苏娟意已经在他面前卖惨哭诉了。
我故作顺从地颔首:“爷说得是,是我太过谨慎了。只是孩子们难得回外祖家,陪陪老祖宗也是尽孝,左右也住不了几。”
“你能这般想就好。”崔恒荣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轻佻又自得,“说起来,娟意那疹子,确实是蚊虫叮咬的。她跟我说,这些年在教坊司,焚香诵经,潜心礼佛,从未近过男子半步,就是为了等我救她。你说,世间竟有这般重情重义、冰清玉洁的女子,是不是难得?”
我看着他满脸痴迷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恶心。
他哪里是救了什么冰清玉洁的白月光?
他是把一个行走的毒源,亲手请进了国公府。
我压下眼底的寒意,淡淡道:“爷能得此佳人,是爷的福气。天色不早了,爷若是惦记苏姨娘,便早些过去吧,免得她等急了。”
崔恒荣果然被我说中了心思,脸上露出几分急切,站起身道:“还是你懂我。府中之事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娟意。”
说罢,他哈哈一笑,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仿佛刚拯救了一个贞烈烈女,功德圆满。
我差点吐了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他那副得意嘴脸,而是想到——
他今晚又要睡在那个满身毒疮的女人身边。
花柳病,最易通过亲密接触传播。
苏娟意若已发病,崔恒荣此刻怕是已经染上了。
只是潜伏期未显,他还沉浸在“英雄救美”的幻梦里,搂着他的“冰清玉洁”,做着白头偕老的春秋大梦。
可笑至极。
我扶着桌沿稳住身形,青黛连忙上前搀扶:“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气,“去,把今所有他碰过的东西——茶盏、椅子、门帘、地毯——全部撤下,用滚水加石灰浸泡三,再焚毁。”
“是!”青黛不敢多问,立刻去办。
夫君的老青梅带着情痕来挑衅,我只看到花柳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