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是几个意思?”
李道玄盯着那堆焦黑的龟甲渣子,声音很轻。
这大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远处云海翻涌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字面意思。”
风演尘把手摊开,灰黑色的粉末顺着指缝往下漏。
落在光洁可鉴的玄玉地面上。
他用脚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碎屑,
“以前推演,哪怕是大凶之兆,好歹也能看见一片血色,或者断壁残垣。”
“可这次……就像是你睁着眼,但有人把世界关了灯。黑的,空的,啥也没有。”
“你是说……”丹峰峰主云清瑶忍不住了,她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指节发白,
“咱们灵虚仙宗,以后没气运了?”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气运这东西,玄之又玄。
看不见摸不着,但对于修仙宗门来说,比灵石矿脉还重要。
有了气运,出门捡漏,闭关突破,渡劫遇贵人。
没了气运,喝凉水塞牙,走路踩狗屎,渡劫必挨雷劈。
这问题太要命。
风演尘张了张嘴,想说点吉利话,可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
最后,他只能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现在的推演结果,就是一片空白,算生路,无;算死路,亦无。”
剑峰岳惊澜是个暴脾气,背后的长剑都在鞘里嗡嗡乱响,
“咱们祖师爷飞升了七八位!那都在仙界看着呢!”
“上面有人,这气运还能断了?”
“难不成祖师爷们在上头集体喝高了,忘了照拂咱们?”
没人笑。
这话虽然糙,但在理。
玄天大陆宗门万千,灵虚仙宗能坐稳头把交椅,靠的就是上面“有人”。
这几万年来,那是有源源不断的仙气加持的。
怎么可能突然就断了供?
除非……
有个恐怖的念头在众人心头冒出来——
除非上面出事了,或者咱们被上面抛弃了。
大殿里开始有了动静。
“噗通。”
不知是谁,屁股底下的蒲团没坐稳,身子歪了一下。
大殿内几十号人,全是修仙界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这会儿却面面相觑。
没人怀疑风演尘。
玄天大陆天机推演一道,风演尘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连他都算出来是“虚无”。
那这事儿,比“大凶”还要凶上一万倍。
灵虚仙宗立宗数万年。
祖师爷飞升都没断过层,靠的是什么?
除了拳头硬,不就是那股子绵延不绝、犹如天助的气运吗?
没了气运,还修个屁的仙。
“这可如何是好……”
丹峰云清瑶捏着袖口,脸色发白,
“我炉子里那几颗造化丹,若是没了宗门气运加持,怕是要废。”
“丹药废了是小事。”
剑峰岳惊澜抱着剑,指节用力到发青,
“若是气运被遮蔽,宗门护山大阵的阵眼便失去了天道感应,届时……”
议论声渐起。
嗡嗡隆隆的,像是几百只苍蝇在飞。
恐慌这种东西,修为越高,反而越容易滋生。
因为他们拥有的太多,怕失去的更多。
李道玄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袖子里的左手,食指轻轻摩挲着那处刚刚愈合的皮肤。
只有他知道真相。
气运没了?
不。
恐怕是这宗门的气运,换了个载体。
以前是挂靠在天道、挂靠在祖师爷身上。
现在,这几万人的身家性命,莫名其妙地绑在了一个只会劈柴的杂役身上。
那个叫林凡的小子。
李道玄很想现在就吼出来:
“别慌了!气运没丢!就在杂役堂那个愣头青身上!”
但他忍住了。
这事儿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一旦说破,眼前这帮人绝对会疯。
有人会想把林凡供起来当祖宗。
有人会觉得这是妖孽要除之而后快。
更有人可能会想把林凡炼成丹药吃了以此掠夺气运。
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考验,修仙者也一样。
“行了。”
李道玄轻轻敲了敲扶手。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口黄钟大吕,震得众人脑瓜子嗡嗡的。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自家宗主。
“风师弟刚才说了,是一片虚无。”李道玄语气平稳,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虚无,不代表没有。那是‘不可知’。”
他站起身,走到风演尘面前,拍了拍这位老神棍的肩膀。
“若是祖师爷在上面有什么大动作,蒙蔽了天机,你推演不出来,是不是也正常?”
风演尘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道玄那双笃定的眼睛。
虽然心里觉得这纯属扯淡。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只能顺着台阶下。
“这……倒也有可能。”风演尘硬着头皮点头,
“若是涉及仙界大能的布局,我这点微末道行,确实看不透。”
“听见没?”
李道玄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别自己吓自己。气运还在,只是咱们看不见了。”
“这或许是机缘,也或许是考验。”
“现在,都回各自的山头去。”
李道玄大袖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安抚弟子,开启各峰防御大阵,该炼丹的炼丹,该练剑的练剑。”
“谁要是敢把‘气运断绝’这种谣言传出去,动摇军心……”
李道玄眼皮一抬,寒光乍现。
“宗规伺候。”
众人身子一凛。
大家也是被吓蒙了,此刻有了主心骨,心神稍定。
“谨遵宗主法旨!”
众人齐齐行礼,纷纷化作流光散去。
不管心里多慌,面上还得撑住。
片刻功夫,偌大的主峰大殿,走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李道玄和风演尘两个人。
风演尘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看着地上那一小撮龟甲粉末,还在发呆。
李道玄重新坐回蒲团上。
他抬手一挥。
“嗡——”
大殿原本的防御阵法光芒大盛。
这还不算完。
李道玄从怀里摸出三面黑色小旗,随手一抛。
“咄咄咄!”
三面阵旗呈品字形插在风演尘四周。
一道黑色的光幕瞬间升起,将两人与外界彻底隔绝。
绝灵隔音阵。
哪怕是大乘期修士的神识,也休想穿透这层乌龟壳。
风演尘眼皮猛地一跳。
他太了解这位宗主师兄了。
平日里温文尔雅。
一旦动用这种级别的隔绝阵法,说明接下来要说的事,能把天捅个窟窿。
“宗主师兄,你是不是……”风演尘喉咙发干,“知道些什么?”
刚才李道玄在众人面前那番“机缘”的说辞,骗骗雷千钧那种粗人还行,骗他?
不可能。
李道玄没说话。
他盯着风演尘的眼睛,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风师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但这事儿,太大。”
“大到灵虚仙宗能不能活过明天,全看这一哆嗦。”
风演尘呼吸一滞。
活过明天?
堂堂玄天大陆第一宗门,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师兄请讲,我受得住。”风演尘深吸一口气。
“不行。”
李道玄摇头,目光灼灼。
“光受得住不行,我要你发誓。”
“发天道誓言。”
风演尘愣住了。
天道誓言?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一言一行都暗合天道。
普通誓言也就罢了,天道誓言那是把元神直接架在天劫底下烤。
一旦违背,身死道消都是轻的,永世不得超生才是常态。
师兄弟几千年,从未有过这种要求。
“一定要发?”风演尘问。
“一定。”李道玄点头,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绝不能说出去,否则,宗门必亡。”
风演尘看着李道玄。
那双向来儒雅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惊恐。
风演尘懂了。
这不是不信任,这是在保命。
“好。”
风演尘不再废话。
他竖起三根手指,指尖逼出三滴精血,悬浮于头顶。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
“我风演尘,今日在此立誓。”
“无论从宗主口中听到何事,绝不外泄半字,若违此誓……”
风演尘咬破舌尖,一口真元喷在那三滴精血上。
“元神崩碎,永坠九幽!”
誓成。
按照常理,天道誓言立下后。
天空中会隐隐有一丝道韵流转。
算是天道老爷点头认可了。
哪怕是合体期大能发誓,动静也不会太大。
可这次。
风演尘的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巨响。
不是从天上传来的。
而像是直接在两人的天灵盖上炸开的。
整个主峰大殿剧烈摇晃。
头顶那坚不可摧的穹顶瓦片,“哗啦啦”碎了一地。
外面的天空瞬间黑得像被墨汁泼过。
一道紫到发黑的狂雷,如同苍龙撕裂苍穹。
就在大殿正上方疯狂游走。
以诡异的角度劈了下来。
李道玄屁股底下的蒲团直接炸成了飞灰。
风演尘更是被劈得浑身冒烟,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两人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发个誓而已……
怎么把天道搞成这样?
这反应,不像是来见证誓言的。
倒像是天道听生气,不小心走火了。
“师……师兄……”
风演尘牙齿都在打颤。
指着头顶那道还没散去的恐怖雷压。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这事儿……天道是不是不想听?”
李道玄吞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没管房顶上被雷劈出来的窟窿。
他指了指杂役堂的方向,声音嘶哑:
“风师弟,如果我说……”
“咱全宗几万人的命,现在都栓在一个练气二层的杂役裤腰带上。”
“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