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清晏交上了抄好的《千字文》。
掌柜戴上眼镜,一页页仔细看。看得慢,陆清晏就安静等着。铺子里很静,能听见街上隐约的叫卖声。
“不错。”掌柜终于抬头,把抄本放下,“字比试笔时更稳了。八十文,你点点。”
他从抽屉里数出铜钱,一个个排在柜台上。黄澄澄的八十枚,堆成一小摞。
陆清晏没急着收:“《幼学琼林》还抄吗?”
“抄。”掌柜又从柜台下拿出纸墨,“这本厚些,一百二十文。十天后来交。”
“好。”
陆清晏接过纸墨,这才把钱收进怀里。沉甸甸的一兜,贴着胸口,有些烫。
出了书铺,他没立刻回家。先去粮店买了五斤白米——二十五文。又去肉铺,割了条巴掌大的五花肉,十五文。想了想,转到杂货铺,买了刀最便宜的纸和一块墨,花去四十文。
还剩二十文。他攥着这些铜钱,在街上站了会儿,最后走进布庄,买了三尺青布——给赵氏做件新衣裳的。
回去的路上,包袱重了,心却轻了些。
到家时正是晌午。陆铁柱和陆大山还没从地里回来,赵氏在灶房做饭,两个妹妹在院子里择野菜。
“三哥!”三丫先看见他,蹦跳着跑过来。
陆清晏把包袱放下,先掏出那包肉。油纸包着,还渗着点油星。
赵氏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买肉干啥?多费钱……”
“今天交抄书,挣了钱。”陆清晏又把米和布拿出来,“米留着家里吃,布给娘。”
赵氏愣住了。她看看肉,看看米,又摸摸那匹青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多少钱?”她最后问。
“《千字文》八十文。”陆清晏如实说,“买了这些,还剩二十文。”
他把剩下的钱也掏出来。
赵氏没接钱,只红着眼眶说:“你留着,买纸笔。”
“纸笔买了。”陆清晏指指包袱,“娘,这布您做件衣裳,您那件袖子都破得不成样了。”
二丫和三丫凑过来看布,小手轻轻摸着,不敢用力。这青布不算好,但比她们身上补丁摞补丁的强多了。
晚上,陆铁柱和陆大山回来,看见桌上的肉菜,都愣了。
“今天什么日子?”陆大山问。
“晏儿挣的钱。”赵氏说这话时,腰板都直了些。
肉炒了野菜,油汪汪的一盘。每人碗里都分了几片。陆清晏把自己那片夹给三丫,三丫又夹回给他:“三哥吃,你读书累。”
推让一番,最后肉还是分着吃了。
饭桌上,陆铁柱问起抄书的事。陆清晏简单说了,又说接了下个活。
“十天,一百二十文?”陆大山算着,“那一个月能挣三百多文?”
“还得看书铺有没有那么多活。”陆清晏说,“而且不能耽误读书。”
陆铁柱点点头:“读书是正事。”
夜里,油灯又亮起来。
陆清晏没急着抄新书,先把原身的课本拿出来复习。四书五经,他前世倒背如流,但这时代的科举有固定格式和解释,得按这个来。
他翻开《论语》,从“学而时习之”开始,一边看,一边在草纸上写注解。不是原身那些死记硬背的笔记,而是自己理解后的梳理——字义、背景、历代注疏要点,还有可能的考题方向。
作为教授,他擅长系统化学习。先建框架,再填细节。四书看似零散,其实有内在逻辑。他把相关篇章归类,比较不同篇章里相似概念的论述,再结合《朱子集注》这类必读参考书,形成自己的理解体系。
这是现代学习方法的优势。
抄书也有帮助。抄《千字文》时,他不仅练了字,还把这一千个不重复的字牢牢刻进脑子里。现在抄《幼学琼林》,更是如此——这本蒙学读物包罗万象,天文地理、人情世故都有,既是练字,也是积累知识。
他抄得仔细,每一笔都用力均匀,结构端正。手腕悬着,时间长了会酸,他就停下来活动活动,顺便默背刚抄的内容。
如此,白天读书,晚上抄书。日子规律起来。
五天后,《幼学琼林》抄完一半。他的字肉眼可见地进步了,从一开始的工整但略显僵硬,到现在的流畅自然。掌柜第二次收书时,多看了他几眼:“字长进了。”
陆清晏只是笑笑。
他确实在长进。不仅是字,还有学问。
原身的基础其实不差,童生考试能过,说明基本的经义是掌握的。缺的是融会贯通和深度理解。陆清晏补的就是这个。
他把历年县试的题目找来研究——都是从镇上书铺借来抄录的。大雍朝的科举和明清类似,县试考四书文、试帖诗、经义和策论。其中四书文最重要,要求代圣贤立言,格式严格。
陆清晏试着写了几篇。一开始还生疏,格式上总有瑕疵。但他理解深刻,破题总能抓住关键,这是别人比不了的。
写完后,他对照范文修改,一遍遍重写。草纸用了一张又一张,右手食指和中指磨出了薄茧。
半个月过去,《幼学琼林》交稿,又接了《弟子规》和《百家姓》。书铺掌柜已经认得他了,每次来都直接拿纸墨给他:“还是老价钱。”
陆清晏成了墨香斋的固定抄书人。
挣的钱,一半交给家里,一半留着买书。他在书铺买了本《朱子集注》的二手书,书页泛黄,但字迹清晰。还买了本《大雍律例》——科举要考时务策,了解法律是基础。
家里的饭桌上,渐渐有了变化。虽然不是顿顿有肉,但粥稠了,饼子里麸皮少了。赵氏用那匹青布做了件新衣,穿上去村里的喜宴时,腰挺得直直的。
陆清晏自己的变化更大。脸还是那张十六岁的脸,但眼神沉了,背挺了,说话做事都有了章法。村里人见了,都说:“陆家老三,真像个读书人了。”
只有陆清晏自己知道,路还长。
县试在八月,还有四个多月。童生到秀才是一道坎,全县几百童生,每年取秀才不过二三十人。他得拼尽全力。
这天夜里,他又在灯下读书。读到《孟子·公孙丑上》,看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这句,笔尖顿了顿。
顺势而为。在这个时代,科举就是最大的势。
他提笔在旁边批注:“势在必行,行在当下。”
窗外,春深了。桃李花开过,枝头结了青果。夜风带着暖意,从破窗吹进来,拂动纸页。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陆清晏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远处有狗吠声,近处是虫鸣。
他深吸口气,低头继续。
一字,一句,一页。
灯下的影子,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