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陆清晏攒够了二两银子。
八十文、一百二十文、六十文……抄书两个多月,加上偶尔帮人写家信、对联,铜钱一枚枚攒起来,终于换成了两小块碎银。他用布包好,放在炕席下压着。
该去谢谢张先生了。
张先生是村里私塾的先生,也是原身的启蒙老师。原身能考上童生,多亏张先生早年减免束脩,还常留他在家吃饭。这份情,陆清晏得认。
这天早晨,他跟赵氏说:“娘,我去趟张先生家。”
赵氏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抬起头:“是该去。等等。”
她起身去屋里,窸窸窣窣翻了一会儿,拿出个小布包:“这几个鸡蛋,你带上。”
陆清晏接过。布包里是六个鸡蛋,家里鸡刚下的,平时都攒着换盐。
“再带点啥?”赵氏有些局促,“先生家什么都有,咱们这……”
“鸡蛋够了。”陆清晏说,“心意到就行。”
出门时,陆铁柱在院里修农具,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好跟先生说话。”
“知道。”
张先生家在村东头,青砖瓦房,三间正屋带个小院,在村里算体面人家。陆清晏到的时候,院门开着,能听见里面读书声。
他敲了敲门。
一个少年从屋里探出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眉眼清秀。是张先生的儿子,张之清。去年也考了童生,和原身是同窗。
“陆兄?”张之清有些意外,快步走出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我来看看先生。”陆清晏跨进门,把鸡蛋递过去,“家里一点心意。”
张之清接过,没推辞:“爹在书房。你先坐,我去叫他。”
陆清晏在堂屋坐下。屋里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这才是读书人家的样子。
不一会儿,张先生出来了。五十来岁,清瘦,留着短须,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看见陆清晏,脸上露出笑意:“清晏来了。身子大好了?”
“好了。谢先生关心。”陆清晏站起来行礼。
“坐,坐。”张先生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最近在抄书?”
“是。挣点纸笔钱,也练练字。”
张先生点点头:“抄书是好事。字练得如何了?”
陆清晏从怀里拿出一沓纸——是他平时练字抄书的底稿,挑了几张好的带来。
张先生接过去,一张张看得很仔细。看完了,抬头看他:“进步很大。这字有筋骨了。”
“先生过奖。”
“不是过奖。”张先生把纸放下,“你病了一场,倒像是开了窍。文章呢?还在做吗?”
“在做。每日读书,也试着写几篇。”
张先生问了几个经义问题,陆清晏一一答了。答得不算精妙,但条理清晰,有自己的理解。张先生听完,眼里有了光。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八月院试,你去考。有希望。”
陆清晏应了声是。
张先生又问了家里的情况,听说他在抄书贴补家用,沉默片刻,说:“院试过后,若中了,可以去府城的书院。那边束脩是高,但学问也深。”
“学生也这么想。”
正说着,张之清端茶进来。给父亲和陆清晏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之清也要去考。”张先生说,“你们俩可以结伴,互相有个照应。”
陆清晏看向张之清。记忆中,原身和这位同窗关系平平——原身有些清高,嫌张之清家世好却学问一般。但现在的陆清晏看人不同,张之清眼神正,举止有礼,是个可以结交的。
“张兄意下如何?”他问。
张之清笑了笑:“求之不得。我正愁路上一个人闷呢。”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张先生指点县试要注意的事项:格式不能错,避讳字要留心,卷面要整洁都是经验之谈。
临走时,张先生送他到门口,突然说:“清晏,你这字,可以去书铺问问,能不能抄些好卖的东西。”
陆清晏一愣:“先生指的是?”
“话本。”张先生压低声音,“镇上‘雅文书社’收话本,写得好,一本能给一两银子。不过那东西终究是旁门左道,你斟酌。”
话本。陆清晏心里一动。
回到村里,他没直接回家,绕道去了趟村口的杂货铺。铺子小,但也有几本书卖——多是历书、黄历,角落里倒真有几本话本,用粗纸印的,封面上画着才子佳人。
他拿起一本翻看。讲的是书生遇狐仙的老套故事,文笔一般,情节俗套,但遣词造句还算通顺。
“这本五文。”掌柜说。
陆清晏买了。
又去另一家铺子,找到两本不同的话本,都买了。花去十五文。
回到家,他把话本藏进怀里,先帮赵氏挑了担水,又去地里给陆铁柱送水。等晚上点了灯,才把话本拿出来看。
三本话本,题材各异:狐仙、侠客、公案。共同点是情节简单,善恶分明,语言直白。读者显然是识字不多的普通百姓,或是闺中女子。
陆清晏翻着书页,心里盘算。
一两银子一本,比抄书挣钱快多了。但他没写过话本,前世研究的是正经文学,通俗小说只当消遣看过。不过套路是懂的——才子佳人,英雄救美,善恶有报。
可以试试。
但要写什么题材呢?狐仙太俗,侠客需要江湖背景他不熟,公案涉及律法他倒是懂些……
他想起白天在镇上,听几个读书人闲聊时提到,最近流行“重生”题材的话本——主人公死而复生,报仇雪恨,改变命运。
这个好写。现代网文里,重生文是热门。套路他熟悉:主角前世被害,重生后步步为营,打脸仇人,最后功成名就。
可以换个壳子,放在古代背景里。
他铺开纸,磨墨。
先写个大纲。主角是个寒门书生,前世被富家公子陷害,功名被夺,妻子被抢,含冤而死。重生回少年时,凭借前世记忆,科举高中,报仇雪恨,迎娶佳人。
情节要紧凑,打脸要爽快,感情线要甜。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点创新——让主角不仅重生,还获得一项特殊能力:过目不忘。这样科举路上更顺利,也增加看点。
大纲写了两页纸。情节分十回,每回一个小高潮。
写完时,夜已经深了。油灯快灭了,他添了点油,继续。
先写第一回试试。标题就叫:《重生之寒门贵子》。
开头要抓人。他写道:
“永和三年秋,林秀才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窗外正下着冷雨。他躺在破庙的草席上,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高中解元,骑马游街……”
写得很顺。前世当教授时,他常批改学生的小说习作,自己也写过几篇练笔。如今写起古代话本,虽要适应文白相间的语言,但故事内核是相通的。
一个时辰,写了三页。
停下笔,重读一遍。语言还欠点火候,有些地方太文,有些又太白。得调整。
但故事是好的。他自己读着,都觉得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他带着第一回稿子去了镇上。
雅文书社在镇西头,门面比墨香斋大些,门口挂着“话本小说”的牌子。进去一看,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册子,封面花花绿绿。
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跟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话。陆清晏等了一会儿,那人走了,他才上前。
“掌柜的,这里收话本吗?”
胖掌柜打量他:“收。你写?”
“写了第一回,请您看看。”陆清晏递上稿子。
掌柜接过,翻了翻:“重生题材?现在倒流行。你等等。”
他坐到柜台后,仔细看了约莫一刻钟。看完,抬头:“后面呢?”
“还在写。”
“稿子留下,我先看看反响。”掌柜说,“要是卖得好,一两银子一本,分三次付。先付三百文定金,交稿付四百文,卖完付尾款。”
陆清晏想了想:“成交。”
“你叫什么?”
“陆清晏。”
“好,陆清晏。”掌柜记下名字,“十天后你来,我看卖得如何。”
出了书社,陆清晏松了口气。
试试看吧。成了,多条财路;不成,也不亏。
回去的路上,他遇见张之清。张之清从书局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
“陆兄!”张之清叫住他,“正想找你。我爹说,咱们七月初就得动身去府城,提前租房子,熟悉环境。”
“七月初……”陆清晏算算时间,“还有一个半月。”
“是啊。你银子筹得如何了?”
“还在筹。”陆清晏实话实说。
张之清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爹说,要是你实在困难,可以先借你些……”
“不用。”陆清晏摇头,“我能挣。”
张之清看着他,忽然笑了:“陆兄,你变了。”
“人总会变。”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张之清说起府城的书院,说起今年的主考官,说起可能要考的题目。陆清晏听着,偶尔插几句。
到了岔路口,各自回家。
陆清晏走在黄昏的土路上,心里算着账:抄书一个月能挣四五百文,话本要是成了,一本一两……到七月初,应该能攒够路费和头几个月的花销。
得再写快点。
他加快脚步。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