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回城那天,全城的人都涌上了街头。
“看!那就是袁刺史!”
“这么年轻?”
“年轻怎么了?白狼山一战灭了八百乌桓人,你行你上啊!”
马队缓缓入城。最前面是袁熙,左臂吊在前,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污,但腰板挺得笔直。
王楷带着府衙的人跪在道旁:“恭迎刺史凯旋!”
“起来。”袁熙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失血过多,加上连奔波,体力快到极限了。
“公子!”沮授从人群中挤出来,看见袁熙的伤,脸色大变,“快,扶公子回府!”
“没事。”袁熙摆摆手,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已经在府衙后院的卧房里。
“公子醒了?”沮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我昏了多久?”
“三个时辰。”沮授转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邺城来消息了。”
袁熙坐起身,接过竹简。是审配的密信,用暗语写的,翻译过来就几句话:
“乌巢之功,大公子、三公子皆妒。郭图、逢纪进谗,言公子擅开边衅,恐激怒乌桓。主公有疑,已派人往幽州查探。慎之。”
“查探?”袁熙冷笑,“是来夺权的吧。”
“公子明鉴。”沮授叹气,“幽州如今有兵有粮,又新立大功,邺城那边……坐不住了。”
“来的是谁?”
“淳于琼。”
袁熙瞳孔一缩。乌巢那个叛将?他还活着?
“乌巢之后,淳于琼逃回邺城,反咬一口,说公子与曹军勾结,故意放火烧粮。”沮授的声音很冷,“主公本来不信,但郭图作保,说淳于琼是袁氏老臣,不会说谎。所以这次派他来,名义上是劳军,实则是要接管幽州兵权。”
“什么时候到?”
“信是十天前发的,算脚程,最多五天。”
五天。袁熙闭上眼。五天时间,够什么?
“公子,要不……”沮授做了个斩的手势。
“不行。”袁熙摇头,“了他,就是坐实了谋反。现在还不能跟邺城翻脸。”
“那怎么办?任由他夺权?”
袁熙没回答,只是盯着烛火。火苗在瞳孔里跳动,像某种活物。
许久,他开口:“先生,你说淳于琼最怕什么?”
“最怕……”沮授想了想,“怕死。乌巢他叛变,不就是为了活命?”
“不对。”袁熙说,“叛徒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知道他叛过。”
沮授眼睛一亮。
“乌巢之战,淳于琼叛变,只有我、你、审配,还有他手下几个心腹知道。”袁熙语速很慢,“他的心腹,应该都死在乌巢了。也就是说,现在知道他叛变的,只有我们这边的人。”
“公子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来查我吗?”袁熙笑了,那笑容让沮授心里发毛,“那就让他查。不仅让他查,还要让他立功,立大功。”
淳于琼是第四天傍晚到的。
只带了五十个亲兵,但架子摆得十足。车马直接停在府衙门口,人不下车,让随从进去通报:“淳于将军奉主公之命,巡视幽州,让袁熙出来接令!”
袁熙真出来了。
不仅出来,还拄着拐杖,左臂吊着,脸色苍白,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身后跟着沮授、王楷,还有几十个府衙属官。
“末将袁熙,见过淳于将军。”他微微躬身——不是跪拜,只是躬身。
淳于琼这才慢悠悠下车。他比乌巢时胖了一圈,穿着崭新的锦袍,腰佩玉带,完全看不出是个败军之将。
“二公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他虚扶一下,目光扫过袁熙的伤,又扫过府衙破败的门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主公听闻公子在幽州颇多作为,特命本将来看看。怎么,不请本将进去坐坐?”
“将军请。”
一行人进了正堂。淳于琼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那是刺史的位置。袁熙没说什么,在下首坐下。
“听闻公子前些子去打乌桓了?”淳于琼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斩获如何啊?”
“歼敌八百,缴获马匹五百。”袁熙说得很平淡。
“哦?”淳于琼挑眉,“公子以九百新兵,歼敌八百,自身伤亡不过数十——这战绩,怕是卫青、霍去病再世也不过如此吧?”
话里带刺。
“侥幸而已。”袁熙还是那副平淡语气,“乌桓人轻敌,中了埋伏。”
“埋伏?”淳于琼放下茶碗,“在哪埋伏的?”
“白狼山。”
“白狼山……”淳于琼拖长声音,“那地方,离蓟城有三百里吧?公子带兵深入敌境三百里,就不怕中埋伏的是自己?”
“所以是侥幸。”
一问一答,淳于琼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他脸色沉下来:“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主公让我来,是要整顿幽州防务。从今起,幽州所有兵马,归我节制。公子有伤,正好安心养病。”
终于图穷匕见。
堂上一片死寂。沮授握紧了袖子里的手,王楷额头冒汗,属官们个个低头,不敢出声。
只有袁熙笑了。
“将军要兵权,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条件?”淳于琼像听到什么笑话,“二公子,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传主公的军令!”
“那将军可带了兵符印信?”
淳于琼一滞。他确实没带——袁绍只给了他口谕,没给兵符。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来正常接管的,是来夺权的。
“主公口谕,还要什么兵符?”他强作镇定。
“那就是没有了。”袁熙站起身,虽然拄着拐杖,但气势瞬间变了,“既然没有兵符,那就按幽州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幽州新立的规矩:谁带兵,谁说了算。”袁熙走到堂前,推开大门。
门外,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阎柔的三百骑兵,孙轻的三百黑山军,高顺的一百老兵,还有新募的一千青壮,总共一千七百人,鸦雀无声。所有人手里都握着兵器,眼睛盯着堂内。
淳于琼带来的五十个亲兵被围在中间,脸都白了。
“公子这是要造反?”淳于琼猛地站起,手按剑柄。
“不敢。”袁熙回头,眼神如刀,“只是想让将军看看,幽州的兵,认不认你这个主将。”
他提高声音:“外面的兄弟听着!这位是邺城来的淳于将军,奉主公之命,要接管幽州兵马!有愿意跟将军走的,现在出列,我绝不为难!”
没人动。
“有吗?”袁熙又问。
还是没人动。
淳于琼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这些兵不会跟他走——他一个空降的将领,凭什么?但他没想到袁熙敢这么硬顶。
“好,好一个袁显奕(袁熙字)。”他咬牙,“今之事,我必如实禀报主公!”
“将军请便。”袁熙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将军。”
“什么事?”
“乌巢那晚,赵睿临死前,给了我一样东西。”袁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从赵睿尸体上搜来的,上面刻着淳于琼的家徽。
淳于琼瞳孔骤缩。
“赵睿说,这是将军送他的信物,约定里应外合。”袁熙把玉佩放在桌上,“我一直不信,觉得将军是袁氏老臣,怎么会叛变?所以这玉佩,我也一直没拿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淳于琼煞白的脸。
“但现在,我有点信了。”
堂上落针可闻。
淳于琼的手在抖。他当然记得那块玉佩,那是他小妾的嫁妆,他赏给赵睿的。如果袁熙真把这东西交给袁绍,那……
“你、你想怎样?”他的声音发颤。
“不想怎样。”袁熙坐回椅子上,“只是觉得,将军在邺城也不容易,郭图、逢纪那些人,说翻脸就翻脸。不如留在幽州,咱们一起,做点大事。”
“大事?”
“比如,”袁熙笑了,“彻底平定乌桓,拿下辽东,把幽州十郡,真正变成袁家的地盘。到时候,将军就是开疆拓土的第一功臣,不比在邺城勾心斗角强?”
淳于琼死死盯着袁熙,又看看桌上的玉佩,再看看门外那一千七百兵。
许久,他颓然坐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袁熙说,“写封信回邺城,就说幽州局势复杂,乌桓未平,你需要时间整顿。另外,再替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开府之权。”袁熙一字一句道,“我要有权自行任命幽州各级官吏,有权征收赋税,有权……征讨不臣。”
淳于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当土皇帝!
“主公不会答应。”
“他会。”袁熙眼神深邃,“因为现在乌桓人恨我入骨,开春必来报复。幽州要是丢了,河北就门户大开。是给我一点自主权,还是赌上整个河北的安危——父亲会算这笔账。”
淳于琼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栽得彻底。
“笔。”他嘶声说。
王楷赶紧送上笔墨绢帛。
淳于琼提笔,手还在抖,但字写得很清楚:幽州危矣,非二公子不能守。请主公许开府之权,便宜行事……
信写完,袁熙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送淳于将军去休息。”他对高顺说,“就住西跨院,派‘专人’伺候,务必让将军住得舒心。”
“得令!”
淳于琼被“请”了出去。堂上只剩下袁熙和沮授。
“公子,”沮授长舒一口气,“这步棋,太险了。”
“不险。”袁熙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把玩,“叛徒的用处,就是用来威胁的。对了,那封信,不要真送到邺城。”
“不送?”
“让它在路上‘丢’了。”袁熙说,“然后咱们自己写一封,语气谦卑点,说淳于将军突发急病,卧床不起,幽州事务暂由我代管。顺便再要开府之权——措辞委婉些。”
沮授懂了。这是双重保险。就算袁绍不信,也会疑,一疑就会拖,一拖就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