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琼“病”了。
病得很重,重到不能见人,不能写信,连邺城来的使者都被挡在门外。使者悻悻而回,带回的消息是:淳于将军水土不服,卧床不起,幽州事务暂由二公子代理。
与此同时,另一封信送到了邺城。
信是沮授执笔,措辞谦卑,先说白狼山小胜乃侥幸,再说乌桓必定报复,幽州危如累卵,最后才委婉提出:为保幽州,请许二公子开府之权,以便整军备战。
袁绍拿着这封信,在堂上坐了整整一天。
“主公,”郭图小心翼翼地说,“二公子这是要自立啊。”
“自立?”袁绍抬眼,五十多岁的脸上已有老态,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拿什么自立?幽州那个烂摊子,给他他也接不住。”
“可是——”
“行了。”袁绍摆手,“乌桓若真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幽州。熙儿能守则守,不能守……也是他的命。”
这话说得很冷。堂下众谋士都听懂了:幽州可以丢,但不能丢在袁谭或袁尚手里,要丢就丢给那个不喜欢的二儿子。
“那开府之权……”逢纪问。
“给他。”袁绍说。
盖印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幽州赋税,需上缴五成。”
开府令传到蓟城时,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袁熙在府衙正堂接了令,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使者走了,他把令书往桌上一扔,对沮授说:“五成赋税?父亲这是把我当佃户了。”
“公子慎言。”沮授苦笑,“能拿到开府之权已是万幸。有了这个,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任免官吏。”
“那就开始吧。”袁熙站起身,“第一,改刺史府为镇北将军府,设长史、司马、主簿各一人,由先生总领。”
“第二,设军械司,专管炼铁、制甲、造,高顺兼任司正。”
“第三,设屯田司,招募流民垦荒,明年开春种新粮——王楷,这事你办。”
“第四,”他顿了顿,“设讲武堂。”
“讲武堂?”众人不解。
“就是学堂,但只教打仗。”袁熙走到地图前,“招十六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识字的不识字的都要,我来教他们怎么打仗,怎么用兵。”
阎柔眼睛一亮:“这个好!俺那些弟兄,打仗勇猛,但大字不识一个,吃了不少亏。”
“不只教识字。”袁熙说,“还要教阵法、斥候、筑城、后勤……我要的是一支不一样的兵。”
“那钱粮从哪来?”王楷愁眉苦脸,“府库里那点钱,发完军饷就没了。还要上缴五成……”
“钱粮的事,我来想办法。”袁熙看向孙轻,“孙校尉,你那些黑山军的兄弟,以前除了打劫,还什么营生?”
孙轻一愣:“挖矿、贩盐、走私……啥都过。”
“走私?”袁熙挑眉,“往哪走私?”
“辽东,高句丽,有时候还去鲜卑那边。”孙轻挠头,“主要是贩铁器、盐,换皮毛、马匹。”
“路子还在吗?”
“在是在,但……”孙轻压低声音,“公子,那可是头的买卖。”
“现在不是了。”袁熙笑了,“我给你们发官凭。从今天起,幽州成立商队,专营对辽东、高句丽的贸易。铁器、盐、茶叶,咱们卖过去;皮毛、人参、马匹,咱们买回来。利润,三七分。”
“谁三谁七?”
“官府七,商队三。”袁熙说,“但商队的人可以免赋税,立了功还能入军籍。”
孙轻算了算,眼睛越来越亮:“了!”
“别急。”袁熙又说,“还有件事。你们以前挖矿,知道幽州哪有硝石矿吗?”
“硝石?”孙轻想了想,“渔阳那边好像有,但产量不大。”
“带我去看。”
三天后,渔阳郡,一处荒山。
矿洞已经废弃多年,洞口长满了枯草。孙轻带人清理了半天,才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就是这儿。”他指着洞壁上一层灰白色的结晶,“俺们以前挖铜矿时见过这玩意儿,没啥用,还呛人。”
袁熙蹲下身,抠下一块,放在舌头上尝了尝——苦、涩、凉,确实是硝石。不高,但够用了。
“从今天起,这座山封了。”他站起来,“调一百人过来,夜开采。采出来的硝石,全部运到蓟城。”
“公子,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高顺忍不住问。
“等造出来你就知道了。”袁熙没多说。配方是他的底牌,越少人知道越好。
回程路上,经过一片河谷。时值寒冬,河水结冰,但冰层下有水声潺潺。袁熙勒住马,盯着河面看了很久。
“这河,夏天水量如何?”
“大得很。”随行的本地老吏说,“渔阳河,直通渤海。往年还能行船,这些年战乱,荒废了。”
“能修码头吗?”
“码头?”老吏一愣,“修了给谁用?”
“给商队用。”袁熙脑中飞快地转着,“从蓟城走陆路到辽东,要过乌桓的地盘,太危险。如果走水路,从渔阳河入海,沿海岸线北上到辽东,虽然慢,但安全。”
“可咱们没船啊。”
“造。”袁熙调转马头,“回去就造。”
腊月二十八,蓟城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但镇北将军府里热气腾腾。新招的工匠在院子里架起高炉,试验新式的炒钢法;讲武堂第一批三百学员开始上课,第一堂课是袁熙亲自讲的《地形与伏击》;商队组建起来了,孙轻挑了五十个老兄弟,开春就出发去高句丽。
袁熙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左臂的伤已经结痂,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沮授说这是“破相”,不吉利。袁熙却觉得挺好,每次疼的时候,都能提醒自己:这不是游戏,死了不能重来。
“公子。”王楷抱着一摞账册过来,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商队的第一批货出去了,换回来两百张貂皮、五十斤人参,还有二十匹好马。按市价算,利润够养五百兵一个月。”
“才五百?”袁熙皱眉。
“公子,这已经不少了。”王楷苦笑,“往年幽州全年的赋税,也就够养三千兵。”
“所以要开源。”袁熙说,“除了走私,还有别的路子吗?”
“有倒是有……”王楷迟疑,“渔阳有盐场,但被本地豪强把控着,咱们不进手。”
“盐场?”袁熙眼睛亮了。
盐铁专卖,是朝廷最重要的财源。幽州靠海,煮盐是天赐的财路。
“哪个豪强?”
“姓李,李骞。他家三代煮盐,渔阳七成的盐都是他家的。”王楷压低声音,“这人在邺城也有关系,听说跟郭图是姻亲。”
郭图。袁熙笑了。真是冤家路窄。
“准备一下,年后我去渔阳看看。”
“公子要硬抢?”
“不,”袁熙说,“我跟他合伙。”
王楷愣了。跟豪强合伙?这可不是袁熙的风格。
“煮盐太慢,产量太低。”袁熙解释,“我知道一种新法子,叫‘晒盐’,不用柴火,产量能翻十倍。用这个技术,分他三成利,他不?”
“十、十倍?”王楷舌头打结。
“不止。”袁熙看向南方,“等盐够了,咱们还能卖到中原去。曹那边缺盐缺得厉害,一斤盐能换三斤铁。”
王楷捧着账册的手在抖。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要的恐怕不止一个幽州。
正说着,阎柔急匆匆跑进来:“公子!斥候来报,乌桓有动静!”
“说。”
“蹋顿在集结各部,看样子开春就要南下。探子说,至少能凑出五千骑。”
五千骑。袁熙眯起眼。这几乎是乌桓全部的家底了。
“还有,”阎柔喘了口气,“鲜卑人也掺和进来了。东部鲜卑大人轲比能派了使者去蹋顿那里,可能要联手。”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
五天,够使者走个来回了。袁熙算了算时间,开春在二月底,也就是说,他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要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兵,要造出足够的军械,要攒够粮草,还要防着邺城那边使绊子。
“讲武堂的课,从每天两时辰加到四个时辰。”袁熙说,“军械司那边,产量要翻倍。另外,派人去辽东,找公孙度——”
“找公孙度?”沮授不知何时也过来了,“公子,公孙度割据辽东多年,向来不服朝廷,怎么会帮咱们?”
“不是找他帮忙。”袁熙笑了,“是找他做生意。咱们卖盐、卖铁器给他,买他的战马。顺便告诉他,如果乌桓和鲜卑联手,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驱虎吞狼?”
“不,是让狼先咬虎。”袁熙走回屋里,摊开地图,“蹋顿和轲比能不是铁板一块。草原上的规矩,谁拳头大听谁的。如果我们先打掉蹋顿,轲比能就会犹豫;如果我们打不掉……”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打不掉,幽州就没了。
“公子,”沮授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邺城那边不给咱们支援,反而拖后腿,怎么办?”
袁熙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那就让他们拖。”他最终说,“但幽州,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