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莉看了女儿一眼，接过剧本，戴上老花镜，就着落地灯看了起来。她看得很慢，时而往前翻几页，时而又停下，手指点着某处台词思索。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脸上的神色从平淡，到认真，再到惊讶。
“这剧本……”她终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写得是真好。人物立得住，故事有劲儿。”
“对吧！”刘意妃得意。
“剧本好是好，”刘雪莉还是谨慎，“但那个方然，人到底靠不靠谱？别是纸上谈兵。一千多万不是小数目。”
“人是王劲松老师介绍的，田壮壮老师也夸过他。他自己还出过好几本书呢，不是瞎胡闹的学生。”刘意妃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刘雪莉沉吟片刻：“那这样，你约他，我见见。当面聊聊。”
见面很快安排好了，还是“静隅”。刘雪莉是有备而来，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市场判断到拍摄细节，甚至到剧组可能遇到的人际纠纷，问得刁钻又实际。
方然倒也不怵。两世为人，加上早有准备，回答得既有年轻人的冲劲，又不乏实际的考量。他聊起刘意妃未来可能的发展路径，聊起行业里一些看得见看不见的规则，有些见解让刘雪莉都觉得眼前一亮。他甚至还委婉地提了点关于艺人团队经营的建议，听起来不像空谈。
刘雪莉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杆秤已经在慢慢倾斜。她当然心动。女儿这一年的艰难，她比谁都清楚。华艺那座山压着，喘气都难。这个剧本质量过硬，女儿又喜欢。投资额虽然不小，但以女儿这些年的积累，并非承担不起。更重要的是，方然画出的那个“自己做主”的蓝图，太有吸引力了。这或许真是个突破口。
谈话接近尾声，刘雪莉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一千二百万，”她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投了。”
方然心落回肚子里，脸上笑容真诚：“阿姨爽快。”
片酬的事，三言两语就定了，象征性给点就行。毕竟是大股东，电影成了，收益是大头。方然的导演费和剧本费，也没多要，合乎行规。
说到签合同，方然提了一句：“阿姨，你们是用现有的公司主体投，还是……”
刘雪莉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专门成立一家？”
“新项目，新公司，清晰点好。反正以后如果还有合作，也方便。”方然建议。
刘雪莉觉得有理，点头：“那就新注册一个。合同过两天签。”
她看了一眼方然准备好的合同草案上，投资方那里已经预先打印了“天方影业”几个字。“这是你的公司？”
“对，为这个项目准备的。”方然答。
“年纪轻轻，想得挺周全。”刘雪莉这话是真心夸赞。
事情谈妥，气氛轻松不少。刘雪莉又问了问接下来的安排。
“接下来就是搭班子，选角。”方然说，“阿姨和意妃姐如果有空，欢迎来帮我把把关。”
“那肯定要来。”母女俩异口同声。
“资金你放心，项目启动前，一定到位。”刘雪莉保证。
又聊了些细节，各自散去。
回家的车上，刘雪莉难得地对女儿夸起了外人：“这个方然，确实不错。脑子清楚，做事有章法。茜茜，这次说不定，真是个好机会。”
刘意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嗯了一声，嘴角是弯着的。
母女俩没回家，直接让司机开去了相熟的律师事务所，又联系了代办注册的人。路上，还为给新公司起什么名小小争论了一下。
最后刘雪莉拍板：“就叫‘茜茜传媒’！简单，好记，就是你的。”
刘意妃抗议：“妈！这名字也太直白了吧！”
“直白才好。”刘雪莉说，“这公司就是为你开的，用你名字，天经地义。”
股权上，刘意妃占了九十，刘雪莉拿了十，主要是法律形式需要。
另一边，方然直接去了学校，找导演系主任田壮壮。
田壮壮见了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点笑意。方然是他这几年带的学生里，为数不多既踏实又有想法的苗子。
“看你这模样，事儿成了？”田壮壮问。
“差不多了，多亏老师您引荐。”方然笑着说，“刘意妃学姐那边，基本定了。”
“嗯，那孩子也不容易。”田壮壮点点头，有些感慨。学校出了名的学生，遇到坎了，他能帮自然愿意帮一把。“找我有事？”
方然嘿嘿一笑：“还真有点事……想求老师帮忙。”
“说吧，别绕弯子。”田壮壮太了解这些学生了。
“我那片子，剧本备了，投资也找了七七八八，”方然搓搓手，“现在万事俱备，就差……那么一点东风。”
“什么东风？”
“学校的摄影机，还有配套的那套灯光设备，”方然眼睛看着老师，满是期待，“老师，能不能……借我用用？”
田壮壮想都没想，眼一瞪：“胡闹！那是教学设备！你拍毕业作品用用还行，拍上院线的片子？不行！”
“田老师，您别这么急着关门啊。”
方然往前凑了凑，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语气里的急切像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您好歹掂量掂量，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掂量什么？用不着掂量！”
田壮壮摆了摆手，那只手厚实，手背上的筋脉在皮肤下微微凸起，显得很有些力道。他语气硬邦邦的，没留一点缝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大四那帮猴孩子，跟约好了似的，全挤在这时候要拍毕设，个个都来磨我，借设备。”
“学校就那么几套像样的家伙什，掰碎了碾成末，也不够你们一人分一口的。”
情况方然当然清楚。可他实在是没别的路走了。想省下那笔不小的设备租赁费，就只能厚起脸皮，来学校这块硬石头上磨。他脑子转得飞快，眼珠子也跟着悄悄转，在田壮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来回扫，想找出个能下嘴的缺口。
忽然，有个念头闪了一下。他眼睛一亮，差点没忍住直接拍自己大腿。
“田老师，”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剧组……还缺个监制的位置。您老……有没有兴趣过来给掌掌舵？”
他抬眼瞅着田壮壮，眼睛里的光，像是把窗外所有的日头都聚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