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制这活儿,在组里的分量,有时候比导演还沉。平常既得盯着导演别瞎跑偏,又得捏着钱袋子算计每一分流水,组里大小杂事,人吃马嚼,多少也得顾着点。导演的位子,方然是打死也不会让的,这关系到他往后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站住脚,是他自己的路。但监制这个位置,让给田壮壮,那就再合适不过了。有这尊大神坐镇,剧组不仅稳当,拍摄的时候,他凑过去递根烟、问句话,那都是现成的学问。怎么算都是一笔好买卖。
果然,田壮壮听了这话,眼皮抬了抬,那股子坚决的神气松动了一点。他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说话时,尾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起伏:“你真让我去?给你那剧组……当监制?”
那本子他是看过的,扎实,有劲。要不是觉得真有谱,他也不会舍下老脸,去找王劲松帮忙牵线刘意妃。要是这电影最后真能响一下,票房好看,他这个监制,脸上自然也跟着有光。再说了,剧本是自己学生鼓捣出来的,能拉一把,他心里也乐意。
瞧见田壮壮这模样,方然心里头那点窃喜,像小鱼吐泡似的往上冒,差点就咧开嘴笑出来。但他脸上绷得紧紧的,反而更正经地拱了拱手:“田老师,您是圈里这个,”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论经验论资历,谁到您跟前不得矮三分?”
“照理说,导演这椅子,该您来坐才对。”
“可您也明白,这是我的毕业作品,导演这名字,我得挂着。”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所以我才琢磨,请您来当这个监制。往后在组里,我也好时时听着您的点拨,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周全,既把田壮壮捧高了,又显出自己的谦和,理由也给得足足的。
田壮壮脸上那点严肃终于挂不住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堆成了笑模样。他点了点头,一下,又一下。“行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摇头,倒显得我这老家伙不近人情,挡学生的路了。”
他捋了捋下巴上其实并不算长的胡茬,笑着说。
方然脸上的笑立刻炸开了,像猛地推开了所有窗户,阳光哗啦一下全涌了进来。他赶紧又凑近半步:“那设备……”
“设备算个屁事!”田壮壮手一挥,那股豪气劲上来了,“你是学校的尖子,拍毕设是正事!学校不支持你支持谁?”
“本子硬,投资也齐了,用用学校的设备怎么了?应该的!”
“哎哟,谢谢田老师!太谢谢您了!”方然激动得脚尖都踮了一下,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都摁得没了血色。
田壮壮也是个利索人,当下就领着方然,直奔管设备的那间办公室。负责人一看是他亲自领着人来,二话没说,唰唰就开了条子。
“先批三个月。不够用,你再回来找我续。”田壮壮把那张薄薄的纸片拍到方然手里。
“谢谢田老师!您可真是……真是帮大忙了!”方然接过条子,手有点稳不住,微微发颤。心里头悬了几天的那块石头,咚一声,总算落了地。
送走田壮壮,方然迫不及待地把条子展开,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借用时间从十月中旬开始,一直到年底。他默默在心里盘算,紧一点,两个月怎么也该拍完了,时间绰绰有余。
“设备齐了。接下来,就是人的事儿了。”他把批条小心折好,揣进内兜,嘴角抿起一个上翘的弧度。
“好在剧本是现成的,演员……也是现成的。”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和面孔,“照着名单,一个个去问,去谈就是了。”
事实上,写完剧本后,他已经悄悄开始张罗了,有些电话,已经通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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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刘意妃家里,也没闲着。
她把自己要掏钱拍电影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舒唱。
舒唱一听,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就是一句:“你等着,我马上到。” 没过多久,门就被敲得砰砰响。打开门,舒唱站在外头,肩上挎着个大包,脚上还踩着家里的拖鞋,显然是急火火就跑出来了。
“茜茜,你真要自己砸钱拍电影?” 舒唱一把抓住刘意妃的手腕,力道不小,眼睛瞪得圆圆的,里头全是难以置信。
事情定下后,刘意妃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她。两人从拍《金粉世家》那会儿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有空就腻在一起,逛街,唱歌,看些没头没尾的电影。
刘意妃下巴扬了扬,鼻尖轻轻一皱,那股小得意藏都藏不住:“那当然!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舒唱拉着她,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作为最好的朋友,她太清楚刘意妃眼下这步有多难走。这段日子,她自己也没少偷偷托人打听,想帮忙找找门路,可结果呢?石沉大海。大家都怕,怕沾上她,就等于得罪了那个名字。
没想到,一转眼,刘意妃自己弄出这么个大动静。
“是这么回事……” 刘意妃没瞒着,从见到方然开始,到怎么谈的投资,前前后后,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茜茜,” 舒唱听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我怎么听着……这么悬乎呢?一个大四学生,自己写书,自己改本子,自己当导演,还敢拉你投资?”
“你确定……这不是个套?”
不怪舒唱疑心,这事儿听起来哪哪都不着地。一个还没出校门的毛头小子,张口就要拍上院线的电影,还敢来找刘意妃这样的一线女星当主角。换谁听,都觉得像是天方夜谭。
刘意妃听完,却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身子往后仰。“畅畅,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事儿,板上钉钉地靠谱!”
“人是田壮壮老师和王劲松老师一起递的话,还是田老师正儿八经的学生。”
“本子也是田老师点头认了的,一点问题没有!”
说到这儿,她语气不由得低了下去,眼神也黯了黯:“你也知道我现在……太难了。”
“不出意外,这个圈子里,没人敢用我。他们都怕。”
“我妈和我,想了多少法子,试了多少路,到头来,都是死胡同。”
“所以,只能自己趟一条路出来。”
“说实话,一开始我也不信他。就算……就算我承认他那本子确实写得勾人。”
“可这是个机会。一个我错不起的机会。”
“万一这回成了,我不光能挣开那绳子,我还能……还能自己站着,走自己的路!”
“这个圈子,说到底,谁声音大谁说了算。我要自己变成那个声音!”
她越说,声音越稳,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亮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