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会不会太过了?”老嬷嬷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压得极低:“万一陛下那边过问……”
“陛下?”
吕氏手里的金剪子“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断一截灯芯。
灯火晃了晃,屋子暗了半瞬,又亮得刺眼。
“陛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子孙不成器。”
吕氏将剪刀扔回漆盘里:
“一个杀才,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留着也是给天家抹黑。我这个做嫡母的,费心费力给他‘治病’,那是慈悲。”
“哪怕最后治坏了底子,只要留他一口气,陛下也只会夸我一句贤良淑德,顾全大局。”
她站起身,在格外安静的空气里踱了两步。
“既然疯了,那就让他疯得彻底点。关在后院里学狗叫,总比让他站在朝堂上乱咬人要让人省心。你说是不是?”
老嬷嬷身子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
东宫门外,风雪如晦。
朱允熥每走一步,脚底传来踩在细碎刀刃上的痛感。
背后那件大红猩猩毡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东宫侍卫统领刘成站在台阶上,右手习惯性地按住刀柄。
他看着风雪中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种感觉很荒谬。
明明是个随时都会断气的病秧子,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既不是活人的恐惧,也不是将死之人的绝望。
那双眼珠子黑沉沉的,望进去深不见底,里面只藏着烂泥、毒蛇,和某种要把人拖下去一起腐烂的死志。
“三爷。”
刘成往前迈一步。
他挡在路中间,语气硬邦邦的:
“前面是娘娘寝宫,您这副尊容若是冲撞了贵人,咱们当下人的担待不起。偏房有热水,您还是去洗洗这一身血气的好。”
朱允熥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三爷!”
刘成声音拔高,满是不耐烦的警告,身体横向一跨,彻底堵死台阶口:
“属下也是为了您好。若是惊了娘娘的驾,这罪过您担不起!回去!”
距离只有三步。
朱允熥慢慢抬起头,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还沾着刚才那个死太监喷出来的血点子,如今风干成了褐色的斑块,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刘成。”
朱允熥开了口。
“属下在。”刘成挺了挺胸膛,那一身铁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三爷有何吩咐?”
“你是谁的狗?”
风雪里,这句话轻飘飘的,,脆生生地抽在刘成脸上。
刘成愣一下,一张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东宫当差十几年,虽说是奴才,但就算是以前的太子爷朱标,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何时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狗?
“三爷,您病糊涂了。”刘成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神色阴鸷:
“属下是朝廷命官,东宫侍卫统领,吃的是大明皇粮……”
“那是以前。”
朱允熥打断他:“现在,你是吕氏养的一条看门狗。既然是狗,就该学会夹着尾巴。”
“你——”刘成大怒,刚要发作。
朱允熥往前跨一大步,那只冻得青紫赤脚,毫无征兆地、狠狠地跺在刘成的脚背上!
这一下,用尽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咔嚓!”
那是脆弱的脚骨在铁靴和重力挤压下错位的声音。
“啊——!!”
刘成猝不及防,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疼得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允熥那只冻得硬邦邦的手已经按住他的肩膀。
少年借着这股力道,动作轻盈又狠厉,直接踩着刘成弯曲的膝盖,一步登上那高高的台阶!
践踏。
赤裸裸的践踏。
朱允熥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疼得单膝跪在雪地里的八尺大汉。
“好狗不挡道。”
朱允熥喘着粗气,眼尾透着一股子神经质的亢奋:“下次再敢挡我的路,我就把你的爪子剁下来,炖汤喝。”
说完,他看都不看刘成一眼,转身朝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走去。
“砰!”
他没有推门,而是侧过身,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热浪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漫天风雪,身前是锦绣堆积。
屋子十几个宫女太监分列两旁,个个垂手低头。
而在大厅正中央,早已站着十二个五大三粗的嬷嬷。
这些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比甲,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长满黑毛的小臂。
她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擀面杖粗细的枣木棍、浸了盐水的麻绳,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
那盆里黑乎乎的汤药正咕嘟咕嘟冒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姜蒜和陈年尿骚味。
吕氏坐在正上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轻轻吹着茶沫。
听到撞门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茶盏。
“哟,这不是咱们的三皇孙吗?”
吕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虚假的惊讶,还有藏不住的厌恶:
“怎么弄成这副德行?知道的是你来给本宫请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乱葬岗爬回来的厉鬼,来索命呢。”
朱允熥没说话。
他一步步走进来雪水化开,和脚底的血水混在一起,在纯白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红印子。
触目惊心。
走到大厅中央,距离吕氏还有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住。
周围的嬷嬷们都在看着他,那些人眼里满是恶毒的期待。
只要他一弯腰,那些棍棒就会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瘦得只剩排骨的肉给砸烂。
朱允熥看着吕氏,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乱颤,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盘着腿,歪着头,毫无仪态。
“这里暖和。”
朱允熥拍了拍地毯,歪着脑袋看着吕氏,眼仁浑浊又癫狂:
“比我那个狗窝暖和多了。母妃,你这屋里烧的是什么?怎么有一股子……死人的味道?是大哥身上的味道吗?”
吕氏保养得宜的一张脸霎时沉下来。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废物,竟然真的敢拿那个名字来刺她。
“看来是真的病得不轻,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了。”
吕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这孩子,怕是被那两个刁奴吓坏了脑子。来人啊——”
她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陡然拔高。
“给三皇孙‘治病’!先把这碗醒神汤灌下去,让他清醒清醒!再好好的正正骨,把他身上的邪气给我逼出来!”
“是!”
十二个粗壮的嬷嬷齐声应喝。
两个嬷嬷端着那盆滚烫的黑汤逼近,另外四个嬷嬷拿着麻绳和木棍,狞笑着围拢过来。
那一双双粗糙的大手张开,对着他抓来,和抓一只待宰的小鸡没两样
“三爷,忍着点。”
领头的一个嬷嬷满脸横肉,阴测测地笑道:
“这是娘娘特意为您求来的偏方,喝下去,您这病就好了。若是乱动……折了胳膊腿,那可就是您自找的苦吃了。”
人墙合围。
这是死局。
别说是现在虚弱至极的朱允熥,就是一个壮汉,被这十二个专门负责行刑的嬷嬷围住,也只有被折磨致死的份。
朱允熥坐在地上,没动。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黑影,眼底深处一直压抑的那股子疯狂,终于不再掩饰,彻底爆发出来。
“别过来。”
他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发毛的寒气,让最前面的那个嬷嬷脚步一顿。
只见朱允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伸进怀里。
那是他贴着胸口的位置。
“我要送给二哥一件礼物。”
朱允熥歪着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高台上的吕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狰狞里还透着几分天真:
“一件……很好玩的礼物。我想等二哥回来,亲手交给他。但是……”
他的手在怀里停住了,隔着破棉袄,手指紧紧扣住那个东西。
“但是你们非要逼我。”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它拿出来。只要这东西见光……嘭!”
他嘴里模仿着爆炸的声音,做一个极度神经质的手势。
“这屋子里的人,都得死。”
“连这房顶,都能掀飞了去。”
“大家一起变肉泥,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儿,谁也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多好啊……多热闹啊……”
朱允熥一边说着,一边剧烈地喘息着,那只藏在怀里的手死死地抓着衣襟。
他的眼神太真了。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见过地狱、真正不想活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那种“老子活不了,你们谁也别想活”的疯劲儿,像是一阵刺骨的阴风,转眼吹遍了整个暖阁。
嬷嬷顿在原地,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吕氏。
“娘娘……这……”
谁也不敢赌。
这可是皇宫,万一这疯子手里真有什么违禁的火器,或者是什么剧毒……
吕氏坐在软榻上,死死地盯着朱允熥,试图从这个少年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丝恐惧。
可是没有。
她只看到了一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瞳孔,正死死地咬着她的咽喉,不带半分犹豫。
这哪里是那个懦弱的废物?
这分明就是一只被逼到绝境、要拉着所有人陪葬的孤狼!
“你在威胁我?”吕氏的声音再也没刚才的从容。
“不,我在邀请你。”
朱允熥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那只在怀里的手又往外抽一寸。
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声音凄厉而欢快:
“母妃,黄泉路上冷,咱们搭个伴,一起上路吧?”
吕氏感觉受到极大的侮辱,一个废物而已。
“动手。”
嬷嬷立马动起来。
朱允熥见状冷笑,在怀里的手用力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