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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朱允熥的手探进领口,手指紧紧攥住苏杭白绫中衣的边缘,牙关一咬,发狠往下一扯。

“嘶啦——!”

裂帛声在安静得可怕的大殿里响起。

一根长条白绫扯断,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吕氏脸上的表情僵一瞬。

太监王中张着嘴,活似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鸭,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回去。

正要上前的那个壮硕嬷嬷脚下一顿,愣是不敢再迈步。

谁也没见过这场面。

皇城讲究的是体面,是规矩。

当众撕衣?

这是失心疯彻底发作?

朱允熥根本没空搭理这帮人的心思。

他把布条一头咬在嘴里,后槽牙用力。

左手提着那把没开刃的礼剑,右手捏着布条另一端,开始在剑柄和手掌之间缠绕。

一圈,勒进皮肉里。

两圈,死死卡住骨节。

动作慢却稳,熟练的模样就像上辈子在街头混过千八百回。

手和剑,焊死在一起。

这是死斗的规矩——动了手,掌心全是汗和血,要想刀不脱手,要想砍到最后一口气,就得把自己变成兵器。

这叫“挂印”。

挂了印,要么赢着走出去,要么连手带剑被人剁下来。

吕氏盯着越缠越紧的布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窜天灵盖。

她看不懂江湖规矩,但她看得懂这种不要命的架势。

这小子没把自己当人。

这是被逼到绝境的凶兽,逮到机会就会扑上来咬断人的喉咙。

“二娘,没见过?”

朱允熥“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布头,最后用力一拽,打个死结。

右手迅速充血发紫,手背青筋暴突。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带着同归于尽的癫狂劲。

“在我们那片儿,这叫‘请帖’。”

朱允熥甩动手腕,铁剑划出一道沉闷的风声。

“阎王爷发了帖,小鬼就得上路。今儿个这大殿,总得有人横着出去。”

他往前迈一步。

那个领头的壮硕嬷嬷,平日在东宫横行霸道,手里沾不少宫女太监的血,这会只觉得腿肚子发软打颤。

那是被野兽盯住的惊悚感,是一种生物本能的恐惧。

“装神弄鬼!”

吕氏一下站了起来。

失控的局面让她再也维持不住太子妃的端庄架子:

“反了!这是要在东宫行凶?王中!你是死人吗!给我拿下!打断他的手脚!出了事本宫担着!”

最后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必须马上看到朱允熥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哀嚎,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上!都上!”王中躲在后面跳脚:“娘娘有令,生死不论!打!”

十二个刑婢,十二座移动的肉山。

听到主子死令,领头嬷嬷把心一横,满脸横肉抖动,凶光毕露。

“三爷,这是您自找的罪受!”

她低吼一声,张开那两条比常人腿还粗的胳膊,活似一堵厚实的肉墙朝他压过来。

只要被扑倒,十二个人压上去,别说是个病秧子,神仙也得废。

朱允熥没躲。

厚重的阴影刚盖下来,他不退反进,铆足劲撞上去,力道猛得惊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瘦弱的肩膀撞在肥厚的胸口,力量悬殊,朱允熥被撞得踉跄,喉头涌上腥甜的滋味。

但他没倒。

他的左手成了铁钳,紧紧攥住嬷嬷的衣领。

借着对方前冲的蛮力,那只缠着白布和铁剑的右手抡圆半圈。

不是刺,不是削。

是砸!

把那柄没开刃、沉甸甸的礼剑,当成实心的铁棍子,照着下巴狠狠砸上去。

嬷嬷正张着大嘴要骂人。

“咔嚓!”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那种骨头硬生生被铁器砸碎、塌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嬷嬷的脑袋猛地后仰,脖子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只有几颗碎牙混着血水飞溅,啪嗒一声,正好掉在吕氏那精致的绣花鞋边。

“咚!”

两百多斤的身躯砸在地板上,震得旁边的紫檀桌案都在晃。

大殿里剩下十一个刑婢脚底板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她们惊恐地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同伴,又看向那个大口喘气的少年。

朱允熥提着剑。

强烈的反震力震裂虎口,鲜血顺着白布渗出来,把那张“请帖”染得通红。

但他笑了。

披头散发,唇边挂血,模样狰狞骇人。

“一个。”

他伸出舌头,舔掉唇边的血珠,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还剩十一个。”

“啊——!”

王中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裆迅速洇开一片腥臊。

这哪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三殿下?

这分明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星!

“怎么?不来了?”

朱允熥拖着还在滴血的钝剑,一步步走向那群发抖的刑婢。

“你们不来,那我过去了。”

他目光越过人群,在吕氏惨白的脸上。

“二娘,大戏刚开场,你怎么手就在发颤?”

吕氏脸皮剧烈抽搐。

她看着步步逼近的朱允熥,多年来掌控一切的优越感一下碎得稀烂。

她犯一个致命的大错。

她用对付正常人的手段去对付朱允熥——用规矩,用名声,用痛觉。

可眼前这个根本不是人,是疯狗。

一条为了咬下敌人一块肉,连自己肚子被剖开都不在乎的疯狗。

跟这种疯子讲规矩,输的一定是讲规矩的人。

“来人……侍卫!侍卫死哪去了!”

吕氏顾不得什么仪态,惊慌后退,后腰撞翻身后的紫檀木椅,头上的步摇乱颤,狼狈不堪。

她是真怕朱允熥冲上来给她一剑。

“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朱允熥停下脚步。

他没真冲上去砍吕氏,这具身体太废了,刚才那一击全凭一口气,弄死一个嬷嬷已是极限,再冲就是送死。

但他还在赌。

赌吕氏比他更惜命,比他更输不起。

“这里是东宫,我是皇孙,你是太子妃。”

朱允熥举起缠满血布的右手,指了指地上昏死的嬷嬷,又指指自己。

“今儿这事传出去,我有病,杀个把奴才顶多算发病,皇爷爷顶多关我两天。”

“倒是二娘您……”

他呲着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笑得森冷。

“逼已故太子的儿子发疯,逼皇孙见血。这口黑锅扣下来,皇爷爷是信我有病,还是信你这继母……歹毒?”

攻心。

钝剑杀人是立威,把水搅浑才是保命。

浑到让那个掌控天下的洪武大帝不得不亲自下场。

吕氏死死盯着朱允熥,那双眼睛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她听懂了。

这小畜生在威胁她。

按住了是管教孩子,闹出人命就是皇家丑闻。

老皇帝最恨骨肉相残,家宅不宁。

事情闹大,她吕氏“持家不严、苛待庶子”的罪名就坐实,甚至会牵连刚立为太孙的朱允炆。

“好……好得很。”

吕氏缓缓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惧。

毕竟在宫里斗几十年,理智开始回笼。

“允熥,你长本事了。”

“既然你想见陛下,想把你这疯病闹得天下皆知,二娘成全你。”

“不过……”

吕氏扫过地上的嬷嬷,语气变得阴森。

“在那之前,行凶伤人的罪过,得算清楚。”

“刘成!”

她一声厉喝。

“咣当!”

殿门被撞开,刘成带着一队东宫禁卫闯入。

看着殿内脑浆迸裂般的惨状,刘成握刀的手全是汗。

这三爷……真他娘的邪性。

“把这个逆子围起来!”

吕氏恢复了冷硬:“不必留手,只要留一口气,让陛下能审问就行!”

“锵——!”

十几把绣春刀出鞘。

寒光连成一片,杀气逼人。

这回是真刀真枪。

朱允熥孤零零站在中央,面对一圈明晃晃的刀锋,非但没抖,反而长吐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一眼颤抖的右手。

脱力了,指节都在发麻。

但他还在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妄。

“这就对了……”

“这才是朱家人的解决方式。”

朱允熥一下抬起头,眸中燃着两团火焰。

“终于不用看那些恶心的妇人手段了。”

文斗没得谈,那就武斗。

讲道理没人听,那就用血把道理写在地上,让皇爷爷好好看看!

前世混迹街头,哪次打架不是对面十几号人?

怕个卵!

“来啊。”

他单手持剑,身子微弓,重心下压,摆出一个只有杀气没有章法的起手式。

那是专为杀人琢磨出的野路子,只攻不守,以伤换死。

“想要我的命?”

朱允熥舔着干裂的嘴唇,死死钉在领头的刘成身上。

“那就拿你们的命来换!”

“看看今天,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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