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司礼监值房。
烛火跳荡,昏黄的光映着满室的精致摆设——紫檀木桌椅,白玉茶盏,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王德化歪坐在太师椅上,白胖的脸上堆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手指捏着一封折起的密信,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边,嘴角翘得老高。
这封信是下午由心腹小太监从城外秘送进来的,字是暗语,纸是糙纸,可王德化扫一眼就懂了——闯王李自成的大军已过昌平,最迟三日后,便会兵临北京城下。信里的许诺烫得他手心发热:若他能劝崇祯开城,或暗助义军入城,事成后封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赐宅邸十座、良田万亩、黄金万两。
“嘿嘿……崇祯啊崇祯,你这辈子,算是活糊涂了。”王德化把密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纸角,黑灰卷着余温飘落在桌案上,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你勤政节俭,穿打补丁的龙袍,裁撤内廷省开支,又有什么用?这大明的江山,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你撑不住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光越过宫墙,望向乾清宫的方向。那里的烛火还亮着,他知道,崇祯定还在批阅那些没用的奏章,还在做着中兴大明的美梦。
“气数尽了,终究是气数尽了。”王德化喃喃自语,指尖敲着窗沿,“闯王拥兵百万,一路势如破竹,北边的吴三桂磨洋工,京营的兵空额过半,连拿枪都手抖,你拿什么守?拿你那点见底的内帑?还是拿‘天子守国门’的虚名?”
想起今日早朝的场面,他就忍不住想笑。崇祯红着眼让百官捐饷守京城,首辅魏藻德哭天抢地说自家清贫,只捐了五百两;兵部尚书张缙彦更过分,当场拆了自己的轿子,说“家中唯有此木可捐”,实则家家藏着金山银山,个个都在给自己找后路。
“都精着呢,就崇祯是个傻子。”王德化笑出声,“魏藻德暗里和江南联络,想着南逃避祸;张缙彦早就和闯王的使者勾搭上了,就等城破献城;倪元璐那老东西,户部的账目糊里糊涂,他自己贪了多少,谁不清楚?”
满朝文武,人人离心,唯有皇帝一人,还蒙在鼓里。
他走回桌前,端起白玉茶盏,抿了一口上好的龙井。茶汤清冽,可此刻喝在嘴里,却品出了比茶香更美妙的滋味——那是即将手握重权的滋味,是一步登天的富贵滋味。
他已经开始畅想三日后的光景了:闯军兵临城下,京城大乱,他暗中打开彰义门,迎义军入城。崇祯要么自缢,要么被生擒受辱。而他王德化,会成为新朝的开国功臣,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权倾朝野。
到那时,魏藻德、张缙彦之流,都得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叫一声“王公公”。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得仰他的鼻息过日子。
想到这儿,王德化忍不住晃着脑袋,哼起了《牡丹亭》的唱段,声音尖细,却满是得意:“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哼着哼着,他又拍着桌子笑了:“断井颓垣?那是你朱家的井,你明室的垣!我王德化,今儿个就要迎来姹紫嫣红的新春天喽!”
值房外,传来小太监怯生生的声音:“公公,夜深了,您可要歇息?奴才把寝房的炭火暖上了。”
王德化收敛笑容,摆了摆胖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歇息什么?去,把王五给咱家叫来,咱家有要事吩咐。”
王五是他养的家丁头目,手下六十个亡命徒,个个身手狠辣,是他谋划“大事”的最后保障。
小太监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德化重新坐回太师椅,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依旧挂着笑。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像极了跳梁的小丑。